崖顶,只剩下呼啸的狂风,以及黎时樾那一声声回荡在天地之间、饱含着无尽痛楚与绝望的嘶吼。
他跪在崖边,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深渊,望着手中那几片破碎的衣角,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鲜血,不断从他肩头的伤口涌出,染红了他纯白的衣袍,也染红了他身下冰冷的岩石。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因为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在少年坠崖的那一刻,已然随着他一起……碎了。
云海之下,是未知的生死。
而悬崖之上,是永恒的刑架。
陨落回声
“不——!!!”
黎时樾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久久回荡在思过崖空旷而绝望的上空,最终被更猛烈的狂风撕扯、吞噬,消散于无形。
他跪在崖边,身体前倾,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悬崖之外,一只手死死抠进边缘冰冷坚硬的岩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鲜血从崩裂的指甲缝中渗出,混着肩头不断涌出的、浸透白衣的猩红,滴滴答答落在身下的石面上,晕开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暗色。
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几片从狂风中抢夺下来的、属于南向晚的、染着尘泥与血迹的破碎衣角。
那衣角柔软而脆弱,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南向晚的、混合着皂角清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甜暖的气息。
可衣角的主人,却在他眼前,带着那抹凄艳决绝的笑,纵身跃入了万丈云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晚晚……南向晚……”他无意识地呢喃着那个名字,声音破碎沙哑,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清冷如寒星的眼眸,此刻赤红如血,里面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恐慌、绝望,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不愿相信的执拗。
他死死地盯着下方翻涌不息的浓密云海,仿佛要将那厚重的雾气看穿,找到那个坠落的身影。
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冰冷的、吞噬一切的白。
“不会的……不会的……”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令人窒息的画面,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想要不顾一切地跟着跳下去,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将那个人找回来!
然而,重伤失血加上这灭顶般的打击,早已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刚一动弹,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剧痛从肩胛和心口同时炸开,喉头涌上大股大股的腥甜!
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向前栽倒,若非那只死死抠进岩石的手还强撑着最后一点本能,他几乎要跟着坠下深渊。
“大师兄!”
“快!拦住大师兄!”
紧随其后赶到崖顶的几位长老和执法弟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们素来清冷自持、如冰雪塑成的首席弟子,此刻状若疯魔,浑身浴血,跪在悬崖边缘,如同一个失去一切、濒临崩溃的囚徒。
众人骇然失色,七手八脚地上前,死死按住几乎脱力的黎时樾,将他强行从危险的崖边拖了回来。
“放开我!他还在下面!他一定还在下面!”黎时樾奋力挣扎,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赤红的眼中只剩下偏执的疯狂,“让我去找他!让我去——!”
“时樾!冷静!”苏长老又急又痛,一记手刀精准地切在他颈后,暂时阻断了他狂暴的内力流转。
黎时樾身体一僵,挣扎的力道骤然松懈,但那双赤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瞪着崖下的云海,里面是滔天的痛苦与不甘,最终,意识被黑暗彻底吞没。
黎时樾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青云门上下,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压抑与混乱之中。
宗门大比头名、南家遗孤南向晚,当众控诉首席黎时樾及黎家为灭门凶手,随后于思过崖跳崖自尽,尸骨无存。
首席大师兄黎时樾听闻噩耗,当场呕血昏迷,伤势急剧恶化,道基动摇。
这两条消息,无论哪一条,都足以在平静已久的青云门乃至整个正道武林,掀起惊涛骇浪。
弟子们私下议论纷纷,人心浮动。有坚信大师兄清白、痛斥南向晚污蔑的;有将信将疑、对黎家产生怀疑的;更有甚者,联想到之前秘境遇袭的影蛇杀手,对那所谓的“星陨秘钥”和南家旧案产生了诸多隐秘的猜测。
掌门玄诚子下令封锁思过崖,派出大量弟子下崖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然而,思过崖下深渊万丈,终年云雾缭绕,其间更有罡风肆虐,毒障弥漫,即便是功力高深的长老下去,也需万分小心。
搜寻持续了七天七夜。
最终,只在崖底一处突出的岩石上,找到了几片与黎时樾手中一般无二的、被荆棘划破的染血衣角,以及南向晚平日随身携带的那枚残破的南家家徽玉佩。
玉佩边缘沾着已然干涸发黑的血迹,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岩石上,仿佛昭示着其主人最终的结局。
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这是所有参与搜寻的长老和弟子,得出的唯一、也是最残酷的结论。
当那枚染血的玉佩被呈到刚刚苏醒、依旧虚弱不堪的黎时樾面前时,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
他没有嘶吼,没有痛哭,甚至连一丝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得如同冬日初雪,眼眸空洞地望着帐顶,仿佛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冰冷的玉佩拢入掌心,紧紧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