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天真!
她竟想与身边这个深不可测、能在残酷党争中取得胜利的男人角逐主导权!
甚至快忘了娘亲手札上的血泪,想要学会爱他!
肩膀上的手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在她颈侧嘶嘶吐着信子。
锦照暗暗挣扎,一字一顿地质问:“你说呢?”
裴执雪语气笃定:“我自然同你提过,你还回应了我……罢了,许是你没留心听,归途上与你再说一次便是。”
没想到裴执雪开口,并非狡辩或掩饰。
而是告诉她,全是她的错。
她不仅错过琅哥哥的消息,还误会自己的夫君。
恍惚想起,是昨夜?
她昏昏欲睡间,裴执雪似乎严肃地对她说了一席话,她只糊弄地应了,全然没在乎他说的是什么。
被动摇的瞬间,锦照冲头的愤怒消散如烟,脑中只剩下空茫一片。
长久的依赖与信任使她情愿相信裴执雪的话,逃避直觉。
毕竟裴执雪一直是她的救星。
锦照懊悔自砸饭碗的莽撞,再开口便没了底气,“真的?”
裴执雪松开她如常向前。
“前后多双眼睛看着,现下来不及细讲,先顾眼前要紧。殿下正在风口浪尖上,夫人不能暴露与翎王殿下乃是旧识。”
“此刻,你必须镇定随我前行,待我为你们引荐完毕,等我要与殿下议事时,你留在原地等候。能办到吗?”
锦照脑中混沌一片,只麻木记住裴执雪的指令。
距离渐近,凌墨琅的轮廓越发清晰。
他瘦了很多。
记忆中,他衣衫下是贲张的、充满年轻力量的肌骨,强劲的心脏将源源不断的蓬勃生命力汞到他四肢。
如今,衣袖肉眼可见的空了,那颗曾经供能的心脏,已转为靠吞噬他的生命力跳动,且往他四肢乃至面庞,输送着枯槁绝望的死气。
更近了。
锦照无颜直面,仅能用余光偷偷。窥视。
他的面颊比记忆里更深陷,骨骼线条也愈发硬朗,铁剑般棱角分明。
那双沉静、偶尔流露出意气风发的深琥珀色眸子,被低垂的眼帘掩藏。
但锦照知道,即便对上那双眼,其中也必只剩下沉寂与漠然。
裴执雪的脚步与轮椅的转动同时停止。
他携锦照上前,执礼:“翎王殿下辛苦。这是内子锦氏。”
凌墨琅回礼:“裴大人别来无恙,小王有命回来,还要多谢大人送去的护卫助我良多。”他的声音已变得沙哑虚弱,“小王有负父皇与裴相重托,更愧对……太子殿下。此番拖着这副残躯挣扎回来,只为请罪。”
眼前的轮椅无时无刻提醒着锦照,他已不是那个身高九尺、武艺超群的冷傲哥哥。
他曾那样以一身矫若惊龙的身手天赋为傲,不敢深想,琅哥哥是在怎样业火般的煎熬里,寸寸剃掉融入血肉的傲骨,才换来此刻这伪装的平静。
裴执雪适时开口,语带动容:“殿下万莫如此说。您能归来,实乃大盛之幸。”
锦照用尽全力才遏制住战栗,不敢对上凌墨琅的目光,垂首稳着声音行礼:
“臣妇见过王爷。”
“恭喜夫人,夫人请起。”
几个字,万钧重。
物是人非-
积云静候在半空,积攒力量,静候地上的交锋。
裴执雪:“不知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凌墨琅:“正有此意。”
锦照与内侍们识趣地退开。
凌墨琅压抑着情绪,抬眸看向裴执雪,问:“大人今日的安排是何意?”
裴执雪坦然迎视,语调恭谦和顺:“臣本是好意,欲携夫人与殿下叙旧话家常。孰料殿下竟早来了两个时辰。”
他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与惋惜。
凌墨琅眼睫下垂,叫人看不见神色,“裴大人向来缜密,竟叫本王碰上一回疏漏。还请赐教‘好意’何解?”
“赐教不敢当。”裴执雪微微欠身,“从前在下不通情事,未曾留意过那具肥尸之外的任何细节。直至与她相知相许,再回想殿下彼时的眼神……”
他停顿片刻,仿佛斟酌词句,才继续道:“听闻殿下归途中一直探听内子音讯,臣便想,长痛不若短痛。先让殿下见过,也好让殿下早些释怀,再看将来。”
他神色愈发恳切:“微臣本无意成婚,对她更无企图,谁知念及旧日应下殿下的未竟之事,帮殿下完成嘱托过程里,渐与夫人心意相通,遂求娶之。到微臣惊觉二位昔日或有情愫时,婚约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