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辛云儿曾一晚就将满屋血腥清洁一空,心性远超寻常少女,这副模样自是出了变故。
于是他端起汤碗,哄锦照:“乖,先垫一垫,边喝边听她们讲。”
他平和看向禅婵,“出了何事?”
禅婵被冰得一个激灵,跪下禀报:“回大人,辛云儿代夫人去探望莫夫人,却发现莫夫人……”她紧张地抬眸扫一眼锦照,“突然去了……”
屋里针落可闻。
“咣啷——”
锦照的银箸砸落。
死寂被刺耳鸣响打破。
“为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悬浮在凝固的空气里,像旁人发出的,很是陌生。
云儿深知莫夫人早算锦照心中的半个亲人,她也跪下回话:“婢子去时贾宅正挂白灯笼,他们说夫人晌午突发恶疾病,几息的时间人就去了……”
屋外阳光灿烈,给万物罩上一层炫目的白,刺得人眼疼,犹在幻境。
显得室内愈发阴沉幽暗。一股蚀骨的寒意悄然滋生,顺着锦照的脊椎攀爬,紧贴着肌肤蔓延全身,汗毛倒竖。
穿堂风过,窗边的帷幔轻晃,脚下地板也跟着轻晃。
周遭的一切——雕花的木窗、案上的梅瓶、光影斑驳的墙壁——都跟着不真实地摇晃起来。
牙关也开始失控地轻轻磕碰,发出细碎微弱的“咯咯”声。
裴执雪的目光落在锦照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上。
他长睫低垂,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眼底划过一道锋利的杀气。
“死得有蹊跷?”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重要的事,一次说完。”
云儿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声线:“婢子刚巧撞见他们将奄奄一息的妇人五花大绑,拖拽着她,叫嚷着要将她沉入竹林这边的水塘,永绝后患……”
裴执雪眼神一瞬凝满杀气,打断:“已然沉了?”
“没有。”云儿摇头,“婢子认出那妇人是莫夫人的陪房妈妈,怀疑事有蹊跷,便擅自做主,用自己性命和裴府威势威胁,让他们住了手。”
见裴执雪眼中没了方才的厉色,云儿才继续道:“之后婢子回府请禅婵和沧枪帮忙,将莫夫人尸首与那陪房妈妈一起带回来了。”
“贾宅?”裴执雪的指节无声地在案几上轻叩,发出极轻微却令人心悸的笃笃声,“他们往常便如此‘处置’碍眼之物?频繁往那水潭中抛尸?”
裴执雪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眼眸深处凝聚的冰棱。
但那股瞬间弥散的杀意,却像无形却锋利的刀刃,割断了在场所有人的寒毛。
“婢子不知,不过贾老爷曾经都不敢着人靠近裴府这边的林子,想来此番是急于毁尸灭迹,才冒险这般做。”
裴执雪的杀意倏然消散,他长臂一伸,稳稳扶住身体正软软往桌子下滑去的锦照。
同时,他平静问:“沧枪去审问和验尸了?叫他进来回话。”
沧枪闪身进来,干脆利落地拱手:“主子。”
“莫夫人尸身属下擅自做主,处理后停在偏院阴凉厢房中了。据初步查验,夫人之死,绝非所谓的突发恶疾。她身上有明显的钝器击打伤痕,应是受过重伤。但直接死因是……重伤之后,活因饥。渴而亡。”
重伤?!饥。渴而亡?!
这六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化作几寸长的铁钉,狠狠凿进锦照的脑髓深处。
一定是他们干的!!!
混合着滔天惊愕与汹涌震怒的洪流,轰然冲破她的理智堤坝,掀开她的天灵盖!
“滋——哗啦!”
伴随着一声刺耳尖锐的桌椅摩擦声和碗碟落地碎裂的巨大声响,出乎所有人预料,甚至连她也是无意识的,锦照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动作之大,带得沉重的桌子都被撞得猛烈一颤,桌上的汤碗倾倒,汤汁飞溅而出,泼在她单薄的大袖衫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汤汁渗过她单薄的大袖衫,烫灼她的小腹,滴滴答答打在地上,晕开一小滩水渍。
“带我去看她!”
这声音全然不复平素的轻柔动听,每个字都裹挟着刺骨的怨毒。
怎能不恨?
她也挨过饿,莫夫人临死前绝望煎熬的画面近在眼前。
但锦照那时还有两口糕点粉末勉强维持,体会不到莫夫人死前,身心遭受了何种五内俱焚的痛苦。
她委身下嫁的、始终不愿舍弃的薄情夫君,以及那两个她亲生骨血、也同样“稚嫩”的儿子——就那样任重伤的她,在痛苦与干渴中活活饿死!
就在她视为归宿之处!
莫家那被贾氏鸠占鹊巢的府宅里!
仇恨如利剑,刺穿锦照心脏,她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活下来第一要谢的是琅哥哥与云儿姐姐,其次便是莫夫人私底下的细微关照。
不然她恐怕早也消失于世间了。
裴执雪稳稳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腕,“锦照,冷静些。你被汤烫到了,随我进去先处理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