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多思无益,他们坐拥所有,也没什么好争的,谁知道那些浅薄的男人会因为什么事结梁子、甚至以命相搏。
她倦怠地收回思绪,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庭院。
不远处,一个身着裴府仆役常服的青年男子背身而立,身形笔直如松,那端凝沉稳的站姿气度,与府中寻常的仆从迥然不同。
大概是沧枪那一类自幼培养在主子身边的近侍,等日后会接王管事的班。
“锦照,二哥带了冰桃汁,你要用些吗?”裴择梧轻唤。
锦照回神,眼眸明亮:“云儿姐姐快帮我盛一盏!大人平日都不许我用凉的,我早馋坏了。”
桃浆是清浅的果肉色泽,澄澈半透,盛在琉璃盏中幽幽吐着寒气。
甫一拿出来,表面就结了薄薄的冰层,瞧着就是解暑利器。
锦照方端起琉璃盏浅啜一口,忽闻席夫人的陪房王妈妈失声惊叫:“这孽障疯了!快拦住他!”
接着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近似野兽嘶吼的声音。
那声音未落,一个形容可怖、面目狰狞的男子竟以惊人力道撞开妈妈侍女的重重阻拦,如脱笼猛兽般向锦照直扑而来!
云儿拼死扑上前去,死死抱住那人腰腹。
但见此人满面俱是烈火灼烧后的扭曲瘢痕,此刻因奋力挣扎而涨得紫红,如同新伤。一只眼睛被烧灼得变了形状,眼球上蒙着一层浑浊的阴翳。
他口中发出“嗬嗬”的愤懑之声,那仅剩半截指头的双手只一拂,便将云儿狠狠掀开。
而后他似乎在一片吵嚷中陷入了迷茫,想要后退。
此刻,锦照方才认出——此人正是方才窗外那个笔直如枪的背影!
仆妇们惊魂未定地涌入。
裴逐珖亦闪至锦照身前,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根漆黑软鞭,一边扶起云儿,一边沉声问:“锦照嫂子可曾伤着?”
锦照正纳闷他为何在这紧急情况下,裴逐珖还要在“嫂子”前面说出她的名字。
可不容她多思,那人竟又掀翻众人,马上要冲过来,裴逐珖手腕一抖,长鞭如毒蛇出洞!
咻一声破空之响,一条黑影割裂空气,角度刁钻地穿越妈妈与侍女和她们的尖叫,鞭尾直抽那疯子面门。“咻——!”鞭身撕裂空气,一道凌厉黑影角度刁钻地穿过惊惶尖叫的仆妇们,鞭梢如闪电般直噬疯子面门!
岂料那疯子却耳廓微动,徒手抓住鞭子!
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滴落在光洁的石砖地上。
“息飞!你这是找死!”裴逐珖一声怒喝,“滚出去!不然我将你剩下那一截手指也剁了!”
息飞攥着鞭子的手迟疑着松开,血淋淋的手掌在空中颤抖着划出几个含糊不清的手势。
“滚!”又是一声厉斥,鞭影虚挥,激起刺耳风啸。
息飞浑浊的瞳孔茫然四顾,胸腔剧烈起伏,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困兽般的闷吼,这才耷拉着脑袋,一脚深一脚浅地蹒跚而出。
看来他只剩耳朵是完好的。
锦照心头的惊悸,渐渐被深切的怜悯取代。
这个息飞,身形挺拔犹存习武风骨,年纪应不大,像是遭受仇敌非人的折磨,才落到这般田地。
一股寒意沿着锦照的脊背窜升。
她竭力平复狂跳的心口,抬眼望向近前的裴逐珖,却见他那双深不见底、吞没一切光线的眸子,正静静追随着息飞落寞离去的背影,冰冷得探不出一丝波澜。
那目光蓦地移开,精准地锁住了正在观察他的锦照。
锦照心头一凛,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背脊上汗毛根根倒竖。
莫非那些坊间骇人的传闻,是真的?
裴执雪的嘴角上扬,桃花眼微眯,面颊也被自然牵连,卧蚕也随之饱满,眼角小痣也向上顶了几厘,眉毛、额头的肌肉也随之被牵动。
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而他的两颗黑眼珠像墨黑的圆石被塞在眼眶中,几乎不带一丝活人的透亮与光泽。
见锦照还惊魂未定,裴逐珖的笑被紧张与愧疚取代:“我不该带他来的,嫂子受惊了。”
他发带上缀着的宝石微微晃动,“他从未这样过……这是个苦命人,被长兄扔给我时都没人形了。想是遭了仇人毒手,连记忆都尽失,来了一年也不知他原是何人,我看他似通武艺才将他带在身边,谁料……罢了罢了,错在我,多说无益。”
他抬眼环视,满面惭然,“婶婶,择梧,嫂子,”又转向后方,“诸位妈妈、姐姐,是逐珖的不是,惊扰了大家。回去定重重罚他!”
锦照与席夫人、裴择梧交汇,三人目光都含着怜悯,她用眼神请示席夫人,席夫人颔首。
她建议道:“这样可怜的人,就饶他一次罢……我瞧他手也伤了,差人给他上点药。”
“逐珖代息飞谢过嫂子。”
说罢,他转身疾行至房间最角落,“噗通”一声双膝跪倒,重重磕下头去!
这一跪,竟是将满屋子的仆妇侍女也一同拜谢在内!
刹那间,满屋仆役惊惶失措,纷纷避开主位跪倒,匍匐磕头还礼,口中连声道:“折煞奴婢……折煞奴婢……”
“做什么?!快起来说话!”席夫人急得往过走。
“婶婶,”裴逐珖仍伏于冰冷地面,恳求道,“逐珖斗胆再求一事。恳请各位妈妈、姐姐将今日之事彻底遗忘!若被兄长知晓息飞冲撞了嫂子,他必定活不过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