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普通树叶,在他手中竟成了吹发断毛的神兵。
那他为何不早直接杀了裴执雪?
“呵,”裴执雪的冷笑声温柔又残酷,用刀面拍着莫多斐的脸颊,“早知你会如此,就不用你爹娘的生死吊着你这条命。”
莫多斐低垂的头颅豁然抬起,那只蒙着白翳的眼充着血,怒视向视野里朦胧的白影,口中愤怒至极的呜咽声的帕子挡住,传到锦照这边,已几不可闻。
锦照几乎要瘫坐,强咬着唇才忍住哭,她努力瞪大眼睛,不让无声滴落的泪水模糊视线。
裴逐珖轻巧翻身落地,在扶住摇摇欲坠的锦照之前,竟有闲心顺手捡起地上那片沾血的叶子,叼在嘴里。
鼻尖与舌尖同时被茉莉淡香占据。
他手中托着锦照,再加让裴执雪真面目曝光在锦照面前,使他格外兴奋,身上竟又起了反应。
他忙把口中叶子吐掉,慌张退后一步,却更瞥见她半透寝衣之下的惊人起伏,彻底慌了心神,涨着脸将头扭到一边,连裴执雪的热闹都顾不上看了。
却听裴执雪依旧用他那副正义凛然的腔调,缓缓吐出残忍恶毒的真相:“还有,你爹娘早死了。”他毫不掩饰蔑视,“一个乡野莽夫,竟敢质疑本官的判断。”
他倾身接近莫多斐,“你爹娘怎么都不认还给莫府的尸身是你。没办法,本官只好连夜去见他们,告诉他们你为人所害且还活着。但也告诉他们,凶徒位高权重,本官也奈何不得,实在爱莫能助。除非——”
裴执雪将新割下的一片丢到积累了许多的盘中,“除非他们留下血书,连本官一起告了御状,本官才有借口帮他们彻查。再或者,他们认栽,再生个儿子。”
裴执雪长叹一声,惋惜道:“你爹娘真是疼你,当晚便自缢死了……他们毫无根基,贾家又没骨头,看都没看尸身和那封血书,就称死尸是你,你爹娘也是因丧子之痛胡乱攀咬。”
莫多斐嗓子里堵着他绝望的哀嚎,即便承受着凌迟之痛,也拼尽全力用那只充血的独眼,死死剜着裴执雪模糊的身影。
锦照目眦欲裂地望着那个白衣恶鬼的背影,胸腔里的怒火从未如此刻骨焚心。
她早该想清楚!!!
莫家还是她少数的恩人!!!
幸而有裴逐珖在一旁拉住她,不然难保她冲动之下会作何决择。
裴执雪似乎觉得还不过瘾,又慢条斯理地说:“想知道你们莫家为何落到这般田地吗?也罢,本官今日发个善心,让你做个明白鬼上路。”
他像是要细细品味这份坦白所有的快感,一边继续伤害莫多斐的□□,一边缓缓道来:
“其一,你错在明明心有所属,还敢妄图与锦照成婚。”
“其二,你错在不知天高地厚,那些侯门勋贵,哪个不是觊觎锦照久矣,本官不过派人向他们吹了几句耳边风,他们竟给你办了场‘鸿门宴’,若非本官心善,你早死透了。”
裴执雪一字一顿地冷声嘲讽:
“你根本不配碰锦照一、根、手、指!”
他大慈大悲地说:“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她,她在一天,你莫家的祠堂就还会香火鼎盛。”
“呵,还是本官着人为你们建的。”
莫多斐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锦照心凉得无以复加。
她以为她要离开那回,裴执雪已经算暴露本性。
昨日知晓的真相,就已是他最凉薄的一面。
却只是冰山一角……
……
裴逐珖一直要拉她走。
她最后看了一眼因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表兄,颤栗着一步步后退。
无声的霹雳驱散眼前迷障,所有精心构筑的金玉表象轰然坍塌,露出底下森森的腐朽枯骨。
她感到有荆棘破土而出,扎穿她的赤裸踩地的脚掌,狠狠钻入血肉。
所过之处,尖刺贪婪地吮吸着她的血液,冰冷的藤蔓代替了温热的血管,成为她躯壳里新生的、带着倒刺的脉络。
那荆棘穿透皮肤,完全包裹住她,她千疮百孔,却流不出一滴血。
唯有被尖刺挤压在逼仄角落的心脏,微弱而徒劳地跳动着,苟延残喘。
她无力救下莫多斐,且无论以什么姿态去与裴执雪对峙,恐怕会连累更多人……
对不起,莫表兄。对不起,大舅舅母。对不起,母亲。
都是锦照的错。
但你们放心,裴执雪,必将付出代价。
锦照神思恍惚,手脚无力,一路被裴逐珖熟门熟路地抱到拔步床上放下时,才清醒过来,她反手便掴裴逐珖一记耳光,历喝:“滚!”
“你早打定主意要舍弃莫多斐的命!只为逼我看清裴执雪的真面目,逼我彻底死心站在你这边!”她声音嘶哑地控诉,“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真相!直接告诉我!他就不会死!”
裴逐珖侧着头,脸上迅速泛起红痕,表情却奇怪地扭曲了一下,像是听到了荒谬的笑话:“嫂子,您真以为,他这一年多……还想活下去?”
“若非用他爹娘的所谓下落吊着,他早就死无数次了!”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符合他气质的、诡异的漠然,“这般活着,岂不比死了更折磨?”
裴逐珖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火光乍起,瞬间映出锦照苍白如纸的面容和衣不蔽体的模糊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