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皮一跳,迅速将火折子熄灭,声音更紧促了几分,带着强撑的淡然:“嫂子冷静。现下不是谈这些的时候,裴执雪随时可能回来。若他看到你浑身冰冷还赤着脏脚,就麻烦了。您快裹上被子暖着,我去打水,再帮嫂子……”他顿了顿,声音生硬,“……将脚擦干净。”
锦照强忍着想要沉入无底深渊的疲惫挣扎坐起,声音冰冷:“不必劳烦,我自己来。你去打水便是。”
裴逐珖没有说话。
黑暗中只听得细微的脚步声和倒水声,转眼,一个盛着温水的铜盆已放在床前脚踏上。
他直接把带着温度的湿布巾将锦照那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脚裹住,“裴执雪随时回来,我动作快些,擦干净就好。旁的我们来日再叙。”
温热的帕子温暖了她,青年的手并没有触碰到她一丝一毫。
锦照卸了心防,失神地看着帐顶,意识逐渐涣散。
彻底沉入昏迷的深渊之前,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幕几乎凝固的画面:
皎洁月辉下,菩提树影里,素白禅衣的衣袖一角不断凝聚着鲜血。
一滴,又一滴。
猩红的血珠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千年菩提树下的泥土中,被菩提细小的根须吸收、吞噬,化为养料。
菩提叶子愈发油亮,垂落的根须愈发粗壮。
起风,裴执雪的影子正印在树干上,与菩提融为一体。
他也是能吞噬生命与万物的菩提。
一定要杀了他……
锦照昏昏沉沉。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第43章
锦照再有意识时,睁眼又是一片昏暗,难断时辰。
裴执雪罕见地还未起身。她正如往常最习惯的姿势一般,半伏在他胸前。对方依旧一身清浅香气,温柔地拥着她安睡。
她的指尖,也仍如过往一样,缠绕着裴执雪的一缕墨发。
平和安宁。
仿佛昨日昼夜的所闻所见,不过是一场荒诞诡谲的噩梦。
裴执雪不曾从一开始就给她喝下诀嗣汤;莫家绝户之事也与他毫无干系。
但鼻尖捕捉到的那一丝血腥气还是剖开了现实。
锦照心跳渐快,呼吸急促。只觉得自己是抱着条随时能将她撕成碎片的鬣狗。
察觉她转醒,裴执雪轻声开口:“醒了?还冷么?”他语气温和,“昨夜你一直喊冷,不断往我怀里钻。”
他的手轻覆上她的额间,语带疑惑:“怎么又烧起来了?清晨摸时还是凉的。”指尖顺着她的长发缓缓抚下,“都怪他们不好,让你乱跑受了寒。”
锦照于心中冷笑:“是是是,你向来无错。你怎会知道,我昨夜发冷,是因为赤足立于廊下,亲眼见你手刃我表兄;清晨发凉,是因还未缓过来温度。你剐完人才回来,自不会知道我从未退热。”
思及此,她才想起看床尾。
还好,裴逐珖还算有脑子,将擦脚的铜盆收拾了。
她开口想回应,喉中却火烧火燎的胀痛,终于勉强着开了口,却只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嗓音。
一个鸭子叫般的声音在发嗲:“大人,都系锦照一人之——”锦照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嘴巴,试探地接上最后一字,“错。”
她迷惘又恐惧地看向裴执雪,疑心裴执雪对她的惩罚是药哑了她。
裴执雪只垂眸看一眼锦照的眼神,便全然了解。
他一脸无辜,柔声道:“为夫最喜爱锦照嘤咛婉转之声,怎舍得将你毒哑?”他眼神怜惜,笑容温柔,“许是你昨日说错话,得罪了菩萨,才会落水受凉,嗓音也成了这般。”
锦照昨日就已预感,经历那般剧烈的心绪动荡,又跌落水中,必定会大病一场。
不过这样也好,恰巧借这场病调整几日。待病愈之后,再继续逢场作戏,扮演懵然无知的新妇。
昨夜之前,她尚在凌墨琅与裴执雪之间犹疑;见过菩提下的裴执雪之后,她心中唯剩一个念头:
无论凌墨琅怎样,裴执雪都必须死。
现在,在某种程度上,她与凌墨琅、裴逐珖,是同一阵营。
“有为夫在,你会很快好的。”裴执雪叹了口气,“你一整夜不肯撒手,我也一直没能处理公文。乖,我为你准备了药浴和药膳,你先用点早食,喝过药再泡泡,就不会这般难受了。”
“我再为你开一剂方,把你喉咙里躲着的那只公鸭捉出来。”他起身下榻,回眸时以指腹宠溺地轻刮了下她的喉间。
锦照嗔笑着躲闪。
心里却蓦地想起:她那把曾杀死贾有德的指间刀,仍在裴执雪身上。
若他方才是用那刀划过她的喉咙……此时她早已如贾有德一般,失血而亡了-
锦照静静地浸在温热的药浴中,思绪却如潮翻涌。
那些曾被刻意忽略的细微之处,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