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照本就不需额外装点,只将发髻一梳便就行。
她看着镜子中一身肃净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的装扮不知不觉中,跟裴执雪惊人的相似。
她轻声道:“今日画个花钿吧,配那支白玉牡丹钗。”
那钗是宫里头上次下来的,好看得很。
七月与八月对视一眼,面露稀奇。一人留下为锦照细心描绘花钿,另一人则去取锦匣来。
锦照斜眼看那钗子:钗子用整块白玉雕琢而成,钗头是一整朵盛放的牡丹,一片一片薄薄的花瓣几近透明且有开有合,纹理清晰可见。若非迎风不颤,花心还镶嵌着三颗晶莹剔透的黄水晶,到真要让人疑心天下有这样色泽莹润半透的白牡丹。
从前锦照觉得它的美太脆弱,让人不忍触碰。
现下,却有种即时享乐,莫待无花空折枝的潇洒。
她还特意系上了禁步,聘聘婷婷地走出门去,却蓦地想起初入裴府时的感受——
险些忘了,她最初就觉得这里像牢笼一般。
她慨叹着走着,很远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鱼腥。锦照心中无声讪笑,这鱼汤就应该是对她溜出去的惩罚了。她能活到现在,还多要感谢裴执雪的厚爱。
进屋便迎上裴执雪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她不动声色地问了安,在他身旁坐下。
一无所知的云儿满心期待地端上“延嗣汤”,锦照一如往常,满含期待地一饮而尽。
裴执雪温声问:“夫人今天是有安排?”
锦照:“女为悦己者容,大人觉得不妥?”
裴执雪为她夹了两口小菜,一本正经:“很衬夫人。倒叫为夫回忆起了昨夜绽开那朵殊色海棠。”
屋中侍女都已知道锦照锁骨下有一块海棠型的旧疤了,闻言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底下了头。
锦照两颊染上绯红,斜他一眼。
裴执雪淡然笑笑,清风朗月,"吃菜,既观音娘娘都答应你了,你自己也要加一把劲。这鱼汤入了药,喝了吧。"
锦照方要想法子躲过,思及确实有药能缓解诀嗣汤的危害,便狠狠心,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饭毕,锦照尾巴一样,跟着裴执雪到书房中,美名其曰伴他办公,实则是想打探裴执雪有无漏洞能助她复仇。
阳光正好,但屋中垂帘层叠,平添挥之不去的阴森之感,还是要点四角的华贵琉璃灯树照亮。
她被裴执雪抱在膝头,好奇指着一封金漆封口的信,问道:“大人,这信又香又精致,像是小娘子准备的,是有小娘子与大人有书信往来吗?”锦照酸溜溜,“怪锦照不识字,不能跟大人书信传情。”
裴执雪低笑一声,捏了一把她的软肉,教训道:“混说,哪有人同你一般大胆,”他沉吟一下,边拆信边否决了自己,“不…若只是信,差夫人远已……毕竟夫人敢在佛门静地诱我……”
提起的是锦照极为后悔的往事,她心中无波无澜,只暗骂了万遍“倒霉”。
随着裴执雪动作,那封信逐渐在锦照面前展开。
裴执雪的手始终未离她胸前,她唯有竭力放缓呼吸,压抑无法自控的心跳。
那信,是来自裴皇后的。
其上内容,是催裴执雪尽快了结晟召帝与有潜在威胁的凌墨琅,改朝换代或是扶一个傀儡——
第45章
锦照望着眼前异香缭绕的信笺,袖中的手悄悄掐紧自己的大腿。
裴执雪竟将意图窃国的证据直接摆在书案上!
他是想带着裴家一起毁灭,还是自大猖狂至此?
裴执雪见她久不作声,似乎在极力隐忍情绪,捏了捏她垂首问,“锦照这是看懂了?”
怀中少女泪眼濛濛地抬头,“你还骗我!锦照虽然不识字,却也辨得出字迹刚劲或是娟秀,这分明是女子所写……她是谁?”她又逃避地垂下头颅,连连摇头,丝毫不知头上那支精致的牡丹钗子几欲滑落,“算了!我不想听!”
她确实宁愿毫不知情。故作醋意,不过是为了掩饰初见此信时的惊骇。
这虽能治裴执雪于死地,却更是谋逆窃国的大罪——一旦事发,是全府上下连条鱼儿都留不下命的死劫!
怎奈裴执雪并没有对她隐瞒的意思,他抬手为她簪稳那支轻颤的牡丹钗,低声在她耳边絮语:“这信是娘娘写给我的……”锦照内心祈求他住口,但他接着问,“你可知娘娘赏赐给你的物件,不是凤钗便是牡丹的缘由?”
放眼整个大盛,“凤凰”和与之相关的意象都独属于皇后娘娘,就连裴择梧的名字都有僭越的嫌疑,“择梧择梧”,古籍有云“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只是这名字乃皇后娘娘亲起,也无人敢参裴家罢了。如今回想,皇后初见她便赠以凤钗,其中深意令人心惊。
至于牡丹,虽被公认为“百花之王”,却并非皇后专属。在宫中专指皇后尊位,于民间则多象征富贵吉祥。
贵妇们参加宴席时也常簪于鬓间。
只不过,最雍容华丽的那一朵,始终属于席间地位最尊贵的女子。
锦照扭了扭,却被裴执雪箍紧,眼看无处可避,他也已然耸立,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大概……我猜,皇后娘娘赠凤钗是想我代她一直陪伴着家人吧。”少女美眸流转,“至于牡丹,以大人之尊,我若赴宴自是席间最贵。娘娘或许是要提醒我,谨言慎行,勿损裴家颜面。”
裴执雪闷笑几声,连着坐在他膝上的少女都震颤。
“你啊你……”他轻叹,粗粝的手掌抚着锦照一丝不苟的发顶,“太聪明。不知是福是祸……但为夫,煞是喜爱。”
锦照护住自己头顶,心中沉郁,暗道:无论聪不聪明,遇上你就是我此生最大的灾祸。
裴执雪并不愿如锦照之意,跳过这个话题,反而把她与自己滚热之处贴合,恶劣地开始亲吻吮咬她耳廓边那一点软肉,“你猜到信里写的是什么了,对不对……”
热气呼得耳际苏痒,锦照忍不住想偏过头躲,却在逃离那瞬被轻轻咬住耳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