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得软声求饶:“有话好好说……我只是隐约觉得,这信中内容涉及皇家与裴家秘辛,不敢多听。”她仍想回避,至少不愿由自己亲口点破。
裴执雪又笑:“确实差不多。夫人不是外人,为夫便据实相告,圣上恐怕时日无多,皇后娘娘有意让裴家窃国,或是扶持傀儡。”
锦照完全没有装糊涂的余地了,猛地回身看他,撞得裴执雪下腹一阵疼痛。
她眸中盈满惊惧,裴执雪在那双睁圆的眼里看见微笑的自己,与她的慌乱无措。
“你……你……”少女半晌说不出话来。
裴执雪不再刻意逗弄她继续表演震惊,沉吟片刻,神色转为凝重,沉声道:“如今天灾频发,瘟疫肆虐,民生凋敝,各地叛乱之势渐起。若在此时扶立一个傀儡皇帝,天下必陷入大乱,江山倾覆恐在顷刻之间。”
“但若真要改朝换代,你应知晓,为夫无心帝位,不愿被困于那九重宫阙。眼下也只能去看看那个不成器的,是否稍有长进了。”
锦照怯生生问:“……不成器的……大人是想看逐珖能不能,”她吞了口口水,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悄悄附到裴执雪耳边,轻声,“做皇帝吗?”
心里却暗骂,她自然知道裴执雪没有称帝之心,哪有皇帝不要子嗣的?
裴执雪替她理了理微乱的发髻,语气平静:“别怕,我尚未想定将来如何。他那样不成器,料来也不会有什么长进。走,随我去母亲那儿看看他。”
想到要见裴逐珖,锦照心里一阵后怕。
原本,她与裴逐珖彼此所握的软肋就有云泥之别,她在裴逐珖面前无所遁形,而她只知道他在藏拙……更何况,裴逐珖大概还不知自己或能登上皇位一事。
若他与裴执雪利益一致,会不会反手就出卖她?
但……或许裴逐珖也和她一样,有绝不能原谅裴执雪的理由呢?
无论如何,去瞧一瞧都是必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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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进席夫人院门时,锦照明显感到身后护着她的裴执雪,对那无声蔓延的青苔投去无情一眼。
想来是通过锦照提前警觉的动作,推断出这青苔曾让她吃过亏。
锦照向身后青苔投去惋惜一瞥。
同时也很不理解裴执雪这种“全天下只有我能伤害你”的荒缪逻辑。也许这就叫疯子吧……
说不定他还觉得自己做得全对,是天下人都愚蠢至极呢。
再瞧,这院里伺候的人笑容都透着僵硬与恐惧,再加上次莫表兄冲进屋后,果真没有一人出去学舌,显然都多少知道裴执雪的秉性。
难道……裴执雪冷血弑杀,在裴府根本就不是秘密?
那席夫人如今神神叨叨的,也就不稀奇了。
有这样一子,注定日日夜夜忧心……她仿佛在席夫人身上看到未来的自己。
若她永远无法反抗裴执雪,最后定会像席夫人一般,被这方天地汲走每一丝生命力。
难道这就是裴执雪操控她生子与否的理由?不想再有一个“他”降世?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呢……锦照探究地抬眸,看向裴执雪线条温润的侧脸。
妈妈将门打开,引他们进屋。
屋里昏暗如旧,陈腐的气息混杂着浓重药味扑面而来。
席夫人急步迎上,几乎是将他们堵在门口,眼神闪躲,声音压低得近乎哀求:“执雪,逐珖他知道错了,也已经受了罚,你就……放过他吧?”她看向锦照,意有所指地道:“锦照也在这儿呢……”
裴执雪冷嗤一声,松开锦照执礼,锦照也赶忙跟上,“见过母亲。”
席夫人这才觉得自己行为失当,垂下眼帘退开,嘴唇翕动半晌,勉强挤出“母亲……”两个字后也挤不出旁的话。
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锦照心中默默为席夫人叹了口气,从云儿手里接过《莲池大师自知录》,道:“这上面的字,都是夫君教锦照认识的,锦照已然都做完了。”这实际都是云儿每日照着自己所为填的。
锦照一边说话,一边偷偷向裴执雪打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拆穿。
裴执雪倒未说破,只轻嗤道:“何必做这些。母亲真正心疼的人就在里屋藏着,连面都不敢让我见。他自己平日手欠,去招惹那些恶犬,如今倒要我来担这苛责之名?”说罢撩袍坐下,端起茶盏,见杯沿有一处小缺口,蹙眉又放下了。
席夫人抬眸看向锦照,“是执雪教你的?”她十分欢喜地要上裴执雪近前去,却像被一股无形之力压回原位,只握着锦照的手说:“你们都是好孩子。是母亲老糊涂,误会你了,执雪就原谅母亲这一遭罢。”
她说着,牵着锦照往侧屋走,“兄弟就该一心……逐珖,你大哥大嫂特意来看你,先把被衾盖好。”
锦照见他对席夫人截然不同的态度浑不在意,只专注地将茶杯有缺口那边,转到他视野之外,暗自松了一口气。
忽听门内传出裴逐珖略带恐惧的任性语气响起:“婶婶,别放他进来!他还怪我偷偷将嫂子送出府,是来找我出气的。”
“您可以问问他,我屋里那个息飞,怎么就凭空不见了?”
提起莫表兄,锦照心中一阵钝痛,她忍不住暗骂,这倒霉孩子,怎么就把她牵扯其中?
裴执雪声音冷得将屋中冻成腊月,他只一个眼神,就将屋里一众下人都扫了出去,淡淡道:“还是这般不成器。你不是自小疑心我要抢你家主之位吗?比裴家更有价值的你要不要?”
屋里传来少年人被拆穿后恼羞成怒的声音:“谁说我担心家产!我只是气恼你一直管我!我什么都不稀罕!”
“没用的东西,”裴执雪轻声骂,满面不屑,“我就说他扶不上墙,你还与我争论。走。”
锦照:“……”
“且慢,”屋里传出裴逐珖心底发虚的声音,“既如此,我偏要证明嫂子是对的。说吧,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