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照渐渐沉入梦乡。
朦胧中,竹林中有人唤她:“贾锦照,贾锦照。”是一个少年清亮而陌生的嗓音,却又隐隐透着说不出的熟悉感。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她了。锦照循着声音深入竹林,想看看是谁家的孩子如此大胆。
然而在一个转弯后,她猛地停住了脚步——不知何时,她竟走到了那一处与他初识的潭水边。
潭边那棵苍老的梨树,依旧如她记忆中一般,繁花似雪。
呼唤她旧名的孩童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潭水对岸那道芝兰玉树的熟悉背影。
怎么是裴执雪!
梨花簌簌飘落,他雪白的蝉衣衣袂随风轻扬,依旧是一副超然出尘的谪仙模样。
令人心悸的是,他仿佛无限贴近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她想象中的仙人模样。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微光,梨花穿过他的身体,毫无阻拦地落在地上。他脚下的草地,也未曾有半分弯折。
远处人并非实体,只是月上仙人投下的倒影。存在于真实与虚幻的缝隙之间。
不可能!她已亲手送他去地府报道了!
锦照惊骇至极,不可置信地后撤几步,脚后跟不知被什么绊住,她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低头一看,绊住她的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可怕的是,她身上虽然只有跌倒的钝痛,双手却沾满了黏腻的鲜血!
她拼命在衣裙上擦拭,衣裙瞬间被染得猩红,可掌心的鲜血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出。她连滚爬爬地扑到潭边,只见水面漂浮的梨花瓣都被染上了血色,任凭她怎么清洗,手上的血迹都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最令人绝望的是,一双纤尘不染的素白禅鞋,不知何时已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停在她身侧。
锦照惊恐至极地仰头看着他依旧清润的面容,她吓得连连后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执雪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恹恹的眼微微眯起,面上明明带着笑,却让人胆寒。他的语气冷淡却带着上位者的诘问:“贾锦照,你的二姐,身在何处?”——
第78章
如钩的月悬于中天,如一把寒光四溢的镰刀,划破夜空。
竹影摇曳,梨花簌簌,水潭幽幽。
慌乱的少女瘫软在泥泞的岸边,双手上黏稠的鲜血如何擦拭都纹丝不动地反复涌出。
她只得惊恐地仰望着不人不鬼的裴执雪。
他此刻正带着诡异的威压,逼得她不断向后蜷缩。
裴执雪又逼近一步,禅衣下摆掠过染血的梨花瓣。他低垂着眼继续平声诘问:“贾锦照,仔细回忆。你的二姐身在何处?”
“我不知道!不知道!”
少女艰难后退,惶恐得语无伦次,只觉得头痛欲裂。
似有火焰灼烧着她的头脑,将其中积攒了十八年的记忆化作一场大火。
“我、我没有二姐!你、你都死了,怎么还不放过我!”锦照耗尽全力大喊,“不管你是什么魑魅魍魉!都一样滚吧!!!”说罢,锦照搜肠刮肚地回忆《金刚经》,低声颂念,想要驱逐裴执雪。
却听那恶鬼毫不受影响,甚至从鼻中发出一声她熟悉至极的哼笑:“呵,早说过,我已融入你的骨血,是你的一部分。”他高高在上地嘲讽,“贾锦照,你没有二姐?那你双手上洗不净的鲜血从何而来?”
锦照惶恐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失去神志般在满地竹叶中用力擦拭,却毫无作用。
“不……胡说……我已经摆脱你……摆脱贾家了……”她近乎绝望。
他继续逼近,近到锦照必需很努力地仰头才能看清他残忍的表情。
他的语气忽地变得怜惜又悲悯:“锦照,努力想想,你只是忘了。”
锦照开始平静,心中困惑是否真的存在过一个二姐。
万籁俱寂,正在她稍稍镇定时,裴执雪突然向她伸出双手:“你看,血是洗不掉的。我是,你也是。”
那句话仿佛一句即将灵验的诅咒,他的手掌忽然发出轻微的破裂声,似是其中微小的血管与骨骼都同一时间被化为筛粉,前一瞬还没有实质的手掌顷刻间便化成猩红黏腻的血浆,锦照离得太近,被温热的血溅了满身满面。
腥气扑鼻。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裴执雪浑身发出同样的爆裂声,转瞬化为一场血雨,将毫无防备的锦照淋个透彻,连她的瞳孔中也积了血水,世界一片猩红。
唯有一件空荡荡的白衣悠悠飘落,浸透在血水中。
“啊——”一声惊叫,锦照猛地坐起。她前所未有地感激眼前熟悉的素白帐幔。
果真是梦。
她只觉身上出了一层细汗,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带着梦魇残留的寒意。刚舒了口气,抬手轻拍胸口安抚狂跳的心,余光却发现腿边被衾不自然的隆起。
锦照提着一口气,缓缓回头望去。只见裴逐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躺在床榻里侧,一双黑得过份的瞳子看向她的眼神幽深而探究,那目光似乎会让她的所有密秘无所遁形。
一股被侵犯领地的不悦瞬间涌上心头,但想到今日还要倚仗他助自己渡过死劫,锦照强压下怒意,将惺忪睡眼中残留的惊恐化作轻柔的嗔怪:“逐珖?你怎么来了?我方才好似做了个噩梦……”她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试探着自己是否有梦呓。
裴逐珖专注地望着她,轻轻摇头:“对不住,嫂嫂,我并不知晓。我两刻前才回来……本想唤您起身,”他利落地坐起身,活动了下略显僵硬的肩颈,“但见您睡得正沉,一时倦意袭来,竟不慎睡着了。嫂醒来前确实惊呼了一声,将我也惊醒了。”
他僵了一下,关切地倾身将锦照拥入怀中:“做噩梦了?都怪逐珖不好。若我一直陪着您,或许就不会让噩梦侵扰了……”
锦照淡淡应道:“不怪你,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梦罢了。”
察觉到她语气中若有似无的抗拒,裴逐珖连声道歉:“嫂嫂,是我不对。我答应过不随意进出您房间的……待今日事毕,嫂嫂想如何责罚,逐珖都甘之如饴。但现下,我们该准备出发了。”
他话刚说完,门外传来侍女们强打精神的声音:“少夫人,该起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