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照的心一瞬又被揪紧。
虽已有所准备,但皇后尚不知她父母亡故的真相,比起自己的亲弟弟,更习惯于依赖裴执雪。若她执意要让她殉葬,终是皇命难违……不知裴逐珖结识的那些江湖人士里可有倒斗的好手……
她神思恍惚地想着,已与同样身着素白丧服的裴择梧相携行至马车前。登车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送葬的队伍。
漫天纸钱如鹅毛大雪般铺天盖地,哀哭声不绝于耳。
龙鳞军在前开道,裴逐珖捧着陶盆在前引路,其后是裴执雪的灵柩,两侧是不断抛洒纸钱的家仆,以及手持法器的僧道。
裴老爷与席夫人的马车紧随其后,接着便是她与裴择梧的马车,后面跟着几辆仆从的车辆。
沧枪、捶锤等无亲缘关系者,以及自发前来送行的官员、仆役乃至百姓,都排在队伍末尾。
几乎是见首不见尾。这表面的风光竟荒唐地显得裴家人丁兴旺。
锦照与裴择梧并肩坐在马车中,车外哀哭声连绵不绝,焚烧祭品的烟气也无孔不入地渗入车厢。她轻轻松开一直紧握着裴择梧的手,撩开车帷向外望去。
道路两旁搭满了百姓自发设置的路祭长棚,目之所及,所有店铺门扉紧闭,百姓皆伏地叩拜送行,唯有一两个眼神清澈的孩童好奇地抬头张望。
锦照疲惫地松开车帷,闭目小憩。脑中却一阵恍惚——去年先太子与凌墨琅的棺木回京时,她也是这般跪伏在地的百姓,快两年倏忽而过,贾家没了、贾锦照没了、凌墨琅死而复生,而权倾天下的裴执雪却死了,且她还成了他的未亡人。
命运当真无常。
夜里那个梦又浮现于眼前,锦照疲倦睁眼,心有余悸地审视自己纤尘不染的双掌,艰难地回忆到底有没有“二姐”这个人……若有,为何贾家再无人提过,她也全无印象。
而裴执雪特地在死前提她?难道……
“锦照……”双手被裴择梧再次握住,“你的神情这般困惑,是在想什么?”她的手因刚握过暖炉,温暖得甚至有些滚烫。
锦照回过神,苦笑道:“我在细数这一生走出宅门的次数……似乎前半生,唯有在‘婚丧嫁娶’时,才得以短暂地行走在街市上。”
裴择梧闻言心中一颤,急忙追问:“你除了送葬、出嫁、进宫之外,竟从未好好逛过开阳城?”
锦照凝神细思片刻。确实有过一次自由的出行——与凌墨琅在中元节畅饮那夜,但那是她深藏心底的秘密。
锦照道:“幼年曾有过一次,随兄长看了中元节满河的莲花灯,哦,还有……我背着你兄长偷偷回无相庵探望过一次一灯。”锦照眼中有了轻浅的笑意,“那次还是是托逐珖的福,但他后来险些因着帮了我失掉半个屁。股。”
如今,在锦照眼中,裴执雪这种程度的操控已经算是笑话。
但裴择梧眼中还是闪过了愧疚,低低道:“过几日,等兄长丧葬的关注消失,我们带嫂嫂逛遍整个开阳城,吃遍所有的开阳酒楼……”
这是为她连她兄长的丧都不服了,不知是不是她也觉得他不配。
锦照眼神温柔,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别总是心事重重的。”她长舒一口气,“若今日能渡过这一关,你若愿意,我们好生庆贺一番,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裴择梧眼中的阴霾短暂消散,却又随着车外侍卫一声“——裴府到”而重新凝聚。她仔细为锦照和自己系好帷帽,低声嘱咐:“到了。锦照,务必谨言慎行,莫要引人注目。”
锦照侧耳倾听车外的动静,发现一直不绝于耳的哭声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此刻的寂静,压抑得令人窒息。
她低低应了一声,被裴择梧搀扶下车。
裴执雪的陵墓原是为一位获罪流放的老宗亲准备的,坐落于凌氏皇陵旁,依山傍水,风水极佳。
锦照抬眼远眺,只见墓前广场上,文武百官肃立,目光齐集于她们身前裴执雪的棺椁。
帝后二人虽未着金红,那相携的剪影依旧气势迫人。
凌墨琅身姿挺拔,他立于晟召帝斜后,芳若一把蓄势待发的黑铁利剑,只等着发出致命一击。
带领裴家众人向帝后行过礼后,裴逐珖。神情肃穆地护着裴执雪的棺椁,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缓缓步入阴冷的墓室。
约莫一炷香后,进入墓室的人陆续退出。
锦照敏锐地发现,出来的人数竟少了近半。
她顿时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丧服。
她慌忙垂下头,用余光瞥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宫中女官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她靠近,她们面容肃穆,眼神凌厉。
裴择梧也察觉到了异常,紧紧攥住锦照冰凉的手。
高台上,帝后正与裴逐珖、裴老爷进行着繁琐的封墓仪式。但锦照耳中只剩下那些女官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但女官们在距离她几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她再偷偷观察,竟无一人向她投来视线。
锦照稍稍松了口气,将目光转向高台。只见裴逐珖与裴老爷正向帝后行礼告退,看来漫长的仪式终于结束了。直到二人回到锦照身边时,那些女官依旧伫立原地。
锦照几乎要哭了。看来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不过是自己吓自己。
凌墨琅上前宣读裴执雪一生的功绩。
他沉稳磁性的声线让锦照有片刻的恍惚,甚至产生一种不真实的迷醉感。
就这么混过去了?
可就是在晟召帝即将宣布动土封墓之前,皇后娘娘锐利的目光突然精准地在捕捉住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锦照。
锦照瞬时浑身寒毛倒竖。
“裴氏锦照何在?”皇后的声音慈爱而包容,却让锦照如坠冰窟。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锦照身形微晃,缓缓跪地:“臣妇在。”
“好孩子,”皇后轻叹,“是本宫当初对不住你。之前执雪死讯传来时,你一身素缟跪在凤仪宫前,额头磕得渗血,哭求着要随他去。本宫那是只道你是寻常丧夫女子,缓上几年便好了,不忍心断送你大好韶华,只劝你留着性命,好好活下去。谁知你后来为与他相随,甚至以死志自绝心脉。”
“娘娘是为锦照好……”锦照声音干涩,等着她最后的决意,更等着裴逐珖将那《放妻书》拿出。
皇后姿态依旧端庄,但声音渐渐沙哑,她面色动容,继续道:“但今日亲手送别至亲,本宫才明了,这世间多少夫妻同床异梦,你能有生死相随的执念,于他于你,都是莫大的幸运。今日,本宫便准你随执雪一道去。”两行清泪随皇后的美艳面孔上缓缓滑落,“望你们下一世还是如此鹣鲽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