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写好信了,只是还没寄出去,你便来了。”戚暮山回头指道,“就放在这书架上,和你的信在一块。”
穆暄玑便从戚暮山身上爬起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那封信,却不起身,反倒趴了回去,伸手钻进厚实的外衣,搂住戚暮山瘦削的腰身。
戚暮山轻笑:“不生气啦?”
“我还没检查你写了什么呢。”
“那我去拿给你看?”
“不行,我要带回去检查。”穆暄玑顿了顿,又加重手中力道,“不过看在你诚意十足的份上,允许你再抱会儿。”
到底是谁想抱谁啊?戚暮山失笑,搂紧了穆暄玑。
两颗心脏隔着胸膛来回激荡,分不清是谁的震颤更剧烈,将寒冬冷意都揉进了温暖的气息中。
雪落万平,如粉、如沙,旋风忽来,悄然无声地素裹瓦砾。
星眠月影,平河之上游弋着十数艘花船,若莲灯般轻轻荡漾,与粼粼波光交相辉映。
人们挤在河岸边遥望,众船围绕的中心,是座湖心台。忽听一声碎玉响,琴师奏乐,舞女翩然,衣袖翻飞若水纹,霓裳飘逸如游龙。
手边的油灯似要燃尽,戚暮山拿着公文端详,对窗外歌舞升平的盛景置若罔闻。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取走了油灯,又换上新的,照得比方才更亮了些。
戚暮山头也不抬,只用余光瞥着那人。
“离青青上台还有一会儿,你就这么消磨时间?”墨卿道。
戚暮山淡然道:“我赋闲久了,等着哪天能被复用呢。”
墨卿按住公文一角,压在桌上,使得戚暮山抬眼望过来:“本王可是看在你的份上,才买下了离舞台最近、最大的花船,你倒好,暴殄天物。”
戚暮山与他相视一笑,客套地拱手行礼道:“那微臣谢过殿下了。”
“得了得了,看你的吧。”墨卿松手,颇有恨烂泥扶不上墙状。
须臾,乐音逐渐清越,台上又换了新的舞女。
墨卿收回视线,眼底染着寂然月光,说道:“你想查的那个人,叫梁方非。”
戚暮山听船舱外没了动静,这才放下公文,以袖掩嘴微微咳着。
墨卿见状准备去关他身旁的窗棂,却被戚暮山止住:“殿下,继续说吧。”
墨卿皱了皱眉,依言坐了回去:“……但是他已经没了。”
戚暮山早有预料:“什么时候?”
墨卿接着道:“上个月的事,他在自家宅中突发心疾而故,走得很突然。其妻儿为其守丧期间,遭窃贼入室偷盗,宅中几样珍宝被盗走,你手头那把玉扇,正是其一。”
听他这么说,戚暮山有点印象从林州回来后,在江宴池翻阅账本时,曾听董向笛提过有笔接济梁家遗孀的支出。
邻里却对此众说纷纭,先是可怜梁家遗孀时运不济,再是猜疑梁家私藏连城宝器,更有说是梁氏貌美才引得贼人起了歹心,传到最后甚至出现梁氏与贼人通奸被发现、不得已谋杀亲夫再引奸夫入室偷盗家财的流言。
自那之后梁家宅门便终日紧锁,偶有仆人从后门出入采买。
“原来是那家……”戚暮山扶着下巴,沉吟道,“他是什么人?”
“梁方非原是会宁籍人士,六年前到林州做生意,攒下不少积蓄,过了五年就带着一家老小搬迁到了万平。他在会宁时,是永昌县黑硝矿矿场的老板,后来那矿场的矿工因克扣工钱闹事,他拿不出钱,最后还是陈术出钱帮忙摆平,不过也因此使陈术收购了整个矿场,成为真正的东家,而梁方非则成了名义上的老板。”
戚暮山听罢蹙眉,如果梁方非只是个普通商人,那此事其实无需再追查下去,但巧就巧在他竟是个矿商,还是黑硝矿,又和陈术沾上关系。
戚暮山有预感,一切祸源都与那把和田玉扇脱不了干系。
但是那扇子究竟有什么秘密?
墨卿接着道:“永昌县黑硝矿易主后,梁方非感念陈家的恩情,于是接手了江南织造坊。他当坊主的第二年,就发生了程净秋案,程净秋死后,他身为坊主送了程家一些钱以示哀悼。我本来疑心那些织女的死与坊主有关,但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不可妄断,不过眼下你发现了梁方非,我就又顺着梁方非追查到了当年的几个证人。”
程净秋之死仍有疑云,所幸林州的那几家豪绅如今不成气候,当年被他们打点收买的县令衙役想着戴罪立功,很快就倒戈向瑞王,交代出一些风声。
然而他们之中死的死、还乡的还乡,幸存下来的人,并没多少有用的线索。
片刻,戚暮山打断道:“还有一人,不知殿下查到多少,那个叫孙延的,前几日惨死家中的铁匠铺小工。”
墨卿:“我能查到的,都已托浅语告诉你了。”
戚暮山:“王妃告诉过我,他原是萧家的伙夫,还是程净秋案的目击证人之一,乍一听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后来我的人查到孙延的东家是吴邈,这问题就大了。”
“吴邈?”墨卿不禁稍眯起眼,“是吴侍郎家的那个吴邈?”
“是他。”
吴邈只是太仆寺的一个普通录事,但他的叔父吴鸿永却是当朝的户部侍郎。
墨卿闻言思忖道:“这就奇怪了,照你这么说,是吴录事命孙延去追查梁方非的遗物?”
“应是如此。”
“可,没有道理啊……梁方非的人脉里,与吴录事素未谋面,吴录事何故揪着他那点遗物不放?”
乐声骤停,东船西舫霎时寂静。
戚暮山托着下巴,侧头往河心望去,幽幽道:“他俩若是素昧平生,那孟道成和吴鸿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