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柔软的真皮座椅接住我。
也没有母亲那具温热的身体供我抓紧的地方。
等待我的,是那个沉静了一整个冬天的深渊。
“噗通。”
不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那么干脆,倒像是一个装满了烂肉的麻袋,被沉沉地扔进了井里。
顷刻间,我甚至没感觉到水。
我先感觉到的是“重”。
这水根本不软,当你整个人毫无防备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拍击在水面上时,硬得跟水泥墙似的。
紧接着,是冰冷的液体。
它不是家里的自来水,也不是游泳池里温水。
它黏稠,有土腥味和腐烂味。
它像是有生命,钻进我的领口、袖口、裤管、鼻腔、耳朵。
我本能地张开嘴想喊。
“咕噜——”
一大口浑浊的脏水立刻就填满了我的喉咙。
呛水的痛苦瞬间炸开。
肺管子像是被强酸泼了一样,火辣辣的疼。气管抽搐着,想要把异物咳出去,但涌进来的只有更多的水。
我不会游泳,我是个只会坐在教室里背单词、在体育课上永远躲在树荫底下的书呆子。
我对水的全部认知,仅限于澡堂里的淋浴头和保温杯里的白开水。
在失重的那一刻,人类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接管了身体。
我开始疯狂地扑腾。
双手在浑浊的水里胡乱抓挠,手指抓过虚空,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或者一块凸起的石头。
双腿拼命地蹬踹,想要踩到池底。
但这毫无用处。这池塘太深了。
爷爷说它是“龙眼”,通着地底下的暗河,这话不是吓唬小孩的。
更糟糕的是,我的衣服。
那件新买才穿的羽绒服,在岸上是保暖的盔甲,到了水里,它就是吸魂的寿衣。它一下子就吸饱了水。
那些蓬松的羽绒在吸水后变得像铅块一样重。它牢牢地贴付在我的上半身,拖着我不可阻挡地往下坠。
还有堂姐夫那条肥大的棉裤,在水里鼓胀开来,成了两条灌满水的水泥柱子,死死锁住了我的双腿,让我连弯曲膝盖都变得无比困难。
越挣扎,沉得越快。
视线里的光亮在迅消失。
刚才还能看见的那一点点灰白色的天空,透过浑浊的水面,变成了一片混沌的墨绿。
然后是深褐。
最后变成了绝对的黑。
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水声。那是水压挤压耳膜的轰鸣,也是我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我要死了吗?
我就要这么窝囊地淹死在这个没人的野塘里?死在爷爷家的后院墙外?
等到明天,或者是后天,尸体浮上来,被路过的村民现。
肿胀、白、丑陋不堪,嘴里塞满了烂泥和水草。
母亲会看到我这副鬼样子吗?
她会哭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原本疯狂挣扎的手脚,突然就慢了下来。
奇怪。
在这个濒死的关头,在这个肺都要炸了的瞬间,我脑子里浮现的,这时候我竟然不怕死。
反倒觉得特别轻松,然后这念头窜进了我那缺氧的大脑里为什么要上去?
上去干什么?回到岸上?拖着一身湿淋淋的脏水,狼狈地走回那个屋子?然后呢?
面对众人的惊诧,面对父亲的责备,更重要的——面对她,我的母亲。
如果我活着回去。我就得继续扮演那个乖巧的儿子。
我就得在饭桌上假装什么都没生过。
我就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这个无尽的炼狱里,继续用龌龊的幻想去亵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