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这女人懂什么!那可是三四万的单子!违约金你赔啊?行了行了,别磨叽了,你去代表我不也一样吗?反正儿子周六下午放假,你陪他吃顿饭,晚上让他回宿舍睡觉,你在外面住一宿,又不耽误事!”
“你!……真是掉钱眼里了!”
母亲骂了一句,似乎也是知道劝不动父亲,只能长叹了一口气
“行吧,你不去拉倒。以后儿子怨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那边的争执似乎平息了。
母亲重新把听筒贴在耳边,呼吸有些乱,显然是被父亲气得不轻。
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调子,开始对我进行遥控指挥
“向南啊,既然你爸掉钱眼里拔不出来,那就只能你妈我一个人去了。”
说到这,特意提高了嗓门嘱咐道
“还有啊,刚才你爸说什么让你找好酒店,你别听他瞎咧咧!咱们不过日子了?那好的酒店一晚上好几百,睡那儿能成仙啊?”
“知道了,妈。我都听你的。不找大酒店,就在学校附近找个干净点的小旅馆或者招待所,能洗澡睡得舒服就好。给你省钱。”
“这就对了!”
母亲听我这么懂事,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刚才被父亲挑起来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那就这么定了,那天我吃完午饭就过去。”
正事说完,电话那头稍微沉默了一下。
母亲似乎还在为父亲不能去的事耿耿于怀,忍不住又抱怨了一句
“你说你爸也是,这么重要的日子他不来,总觉得少了点啥。”
“妈,其实……”
我打断了她的抱怨。
我把嘴唇贴在话筒上,用一种极轻柔的语气说道
“其实爸不来也好。”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啥?”
“我是说……”
我手指轻轻摩挲着话筒线,缓缓说道
“这是我的生日,也是你的生日。这一天,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是老妈。其实我心里……本来就只想和你一个人过。”
母亲没有立刻接话。
哪怕隔着这么远的电话线,我也能感觉到她在这一刻的怔忡。
这句话表面上听起来是儿子对母亲的依恋,是好听话。
但如果细品,“只想和你一个人过”的语气太排他了,甚至带着一种隐隐的占有欲。这不像是一个儿子对母亲说的话。
“……好了好了,瞎说什么。”
这一次,她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么干练,而是变得有些迟疑不自然。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苗头,感觉到了这话里藏着点不对劲,但又不敢往深处想,只能下意识地含糊过去
“就会哄你妈开心。行了,不跟你贫了,赶紧去学习吧。挂了啊。”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有些匆忙。
……………
只要一想到那天父亲不在场,只有我们两个人;只要一想到能把她从到处都是熟人眼线的小县城里“接”出来,我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在这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她不再是谁的媳妇,不再是谁的邻居,她只是我一个人的母亲。
不管吃什么,也不管去哪。
这种“在异地独处”的特殊意义,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巨大的奖赏了。
想到这,我把满手的汗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走出了小卖部往教室走去。
到了教室,里面早就坐满了人。
大家都在埋头苦读,桌子上堆满了试卷和复习资料,只能看见一个个黑乎乎的头顶。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胖子,正咬着笔杆子解一道数学题。
见我来了,抬头打了个招呼“李向南,过年玩得咋样?看你这一脸春风得意的,捡着钱了?”
“还行。”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从书包里掏出那一摞练习册,嘴角那个因为刚挂电话而没来得及收回的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