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姆兰注意到了,但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在意。他引陈彦到一张铺着厚毯的矮桌前坐下,侍从立刻奉上茶点。波斯茶与中原茶不同,加了大量糖和薄荷,香气扑鼻。
“昨天宴会上,陈老板展示的那些医疗器具让我一夜未眠。”卡姆兰开门见山,“尤其是那个‘听心筒’。波斯也有医生用铜管听诊,但效果远不如你的精巧。能告诉我原理吗?”
这个问题很专业。陈彦谨慎地回答:“主要是共振原理。听诊器的膜片能将体内的声音放大,通过管道传导到耳朵。关键在于材料和结构设计。”
“材料?是某种特殊的金属吗?”
“部分是,但更重要的是橡胶——一种从植物中提取的弹性材料。”陈彦解释,“它能有效隔绝外界噪音,同时传递体内的微弱声音。”
“橡胶……”卡姆兰喃喃重复,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我从阿拉伯商人那里听说过这种东西,产自遥远的南方大陆。陈老板连这个都能弄到,真是不简单。”
他顿了顿,忽然问:“陈老板,你真的是商人吗?还是……学者?医生?或者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很直接。陈彦心中警铃微响,表面却保持平静:“在东方,这些身份并不矛盾。一个好商人需要懂医术——长途行商难免伤病;也需要懂天文地理——要判断天气和路线;还需要懂人心——要谈判和交际。”
“说得对。”卡姆兰笑了,那笑容坦荡而真诚,“但我总觉得,你和别的商人不一样。你眼里有光,那是对知识的渴求,对世界的好奇。这种光,我在波斯的学者身上见过,在希腊的哲学家身上见过,但很少在商人身上见到。”
陈彦不知该如何回应。卡姆兰的观察太敏锐了。
好在王子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谈起了别的:“陈老板对天文有研究吗?我们波斯的天文学家最近观测到,火星的运行轨迹有些异常,有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
这是陈彦擅长的领域。他在现代虽然不是天文学家,但基本的行星运行知识还是有的。
“火星轨道本就有些椭圆,距离地球时近时远,看起来运行速度会有变化。”他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这不是什么不祥之兆,只是自然规律。如果王子有兴趣,我可以画一张太阳系的示意图……”
两人就这样聊了下去。从天文到地理,从医学到数学,卡姆兰的知识面广得惊人,而陈彦凭借现代教育的底子,总能给出让他眼前一亮的见解。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当陈彦起身告辞时,卡姆兰眼中满是不舍:“时间过得太快了。陈老板,明天你有空吗?我想带你参观王宫的天文台,那里有从拜占庭运来的星象仪……”
“抱歉,王子殿下。”陈彦婉拒,“明天我们要去选址建立玻璃工坊,时间已经安排好了。”
“选址?”卡姆兰眼睛一亮,“我可以一起去吗?我对工坊建设也很感兴趣。而且有我在,那些官员办事会更有效率。”
这理由让人难以拒绝。陈彦只得答应。
回到驿馆时,萧衍正在庭院里练刀。看到陈彦回来,他收刀入鞘,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谈得如何?”
“很顺利。卡姆兰王子学识渊博,对科学有真正的热情。”陈彦如实说,“但他邀请我明天一起去选址,我答应了。”
萧衍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明天也去?”
“嗯,他说有他在,官员办事会更有效率。这话不假。”
萧衍沉默片刻,最终只说了一句:“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选址的队伍变成了一行人马。除了陈彦、萧衍和几个技术人员,还有卡姆兰王子带着一队宫廷侍卫,以及伊斯法罕的市长和几位官员。
选址地点在城东的河流下游,那里地势平坦,水源充足,距离码头也近,方便运输原料和成品。陈彦看中了三块相邻的地皮,正在比较优劣。
“这一块离居民区太近,玻璃烧制会有烟雾和异味,可能会引起居民不满。”他指着一张地图说,“这一块地势较低,雨季可能会积水。倒是这一块——”
他指向第三块地:“背靠山丘,面向河流,距离居民区适中,交通也便利。只是地价可能最高。”
“地价不是问题。”卡姆兰立即说,“我可以让父王特批,以王室的名义征用这块地,然后租给你们。租金……就按市场价的一半吧。”
市长和官员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反对王子的决定。
萧衍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卡姆兰和陈彦并肩讨论的背影。王子的身体微微倾向陈彦,时不时指着地图上的某个位置,两人靠得很近。
“萧霸主觉得如何?”卡姆兰忽然回头问。
“陈老板决定就好。”萧衍声音平静,“技术上他比我懂。”
这话说得客气,但陈彦听出了一丝不悦。他走到萧衍身边,低声说:“你觉得哪里不妥?”
“没有。”萧衍说,“选址很合理。只是……”
“只是什么?”
萧衍看了一眼卡姆兰,后者正兴致勃勃地和官员讨论工坊的规模。“只是这位王子,对你太上心了。”
这话说得很轻,只有陈彦能听到。他心中一紧,知道萧衍的不满在积累。
选址结束后,卡姆兰提议去城中有名的茶楼休息。那茶楼建在河边,有露台可以俯瞰伊斯法罕的街景。
露台上,卡姆兰特意安排陈彦坐在自己身边,萧衍则坐在对面。茶点上桌后,王子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波斯的建筑艺术、诗歌音乐、乃至宫廷秘闻——当然,是那种无伤大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