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刚刚她为什么表现得好像你们很熟一样?”
“嗯——”倪青思考了一下,“大概因为去救你的那次?可能我表现得太镇定,太不像十七岁了,她觉得我这个人很神秘,也觉得我靠谱,所以当遭遇挫折没人倾诉的时候,潜意识里就想到了我。”
“不过,”倪青回想起那天的经历,不由微笑,“若放到一年前,我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会和她一起被人追车。”
“毕竟,”倪青的眼中出现了惆怅,“上辈子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暴露了。”
洛川眨眨眼,想听她继续说下去,但倪青止了话头,推了下她:“快去吹头发啦!你不怕第二天起来头痛啊?”
洛川从倪青的动作里读出了一种欲盖弥彰。像有什么话哏在喉咙里,上下不通似的。
“不要。”于是她犯了倔,晃起倪青的手,“你帮我吹。”
倪青懵了一瞬,而后撞上洛川润泽的双眸,忍俊不禁,无奈答应了。
手指在黑发间穿梭,指尖时而擦过耳郭,时而流连脖颈,一时无言,唯水汽渐渐蒸干,凝结出更加浓厚的情绪。
关掉吹风机,发丝还是烫的,洛川便回身抱紧了倪青。
两人的胸膛相贴,倪青忽然开口:“平心而论,我很佩服唐诗筠,也是真心想和她做朋友。”
“当然,仅仅是佩服,不能衍生成钦慕之类的。”想起眼前这人似乎是个醋精,她又补充道。
“我明白。”洛川点头,“我能从你的语气里听出来。因为前世的事情,你对她的情感很复杂。”
“我不会因为一通电话就误会你们的感情。”洛川说,“我只是想更了解你,想知道在你讲述过的那些往事背后,你的心中所想。”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骂了我。嗯……挺难听的。”倪青抬起头,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的场景,那个阴暗的,永远弥散着血腥气的地下室,“很难想象,一个受了如此重伤的人,还会有力气往我脸上啐两口。”
倪青想了很多,无数记忆碎片从眼前掠过,但最终说出口,只剩下一句:“她是我见过最有骨气的人。”
“我欠她一声道歉。最后一次碰面时,我以为我们还有机会再见,没想到,我死得太早,没能等到那天。”
“上辈子,我的经历决定了我们没法做同路人,我真的很想知道,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前世的她,能在那条路上走出多远。”
“当一切尘埃落定,当她回忆那段过去时,会想起我,这个打过她骂过她,最后又亲手放走她的人吗?”
“我把她送回了光明,可那片光明里,能留下关于我的只言片语吗?”
作者有话说:
浅填一下46章反转的坑(还没转完)
其实大洛的自我是非常弱的,前世她的很多决定都并非出自内心,而是基于恐惧,或是恐惧受伤,或是恐惧抛弃,是非理性的情绪化选择。
正因如此,所以回忆过去对她而言,也是一遍遍的叩问:自己究竟做得对还是错,究竟错在哪一步,究竟是哪一步导致了她的痛苦,她这个人对世界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在她死后,究竟有没有人会记得她。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身为局中人,她无法评价自己的所作所为,于是这更加深了她的恐惧,并进一步演化成了自厌。
而唐诗筠的出现,让她看见了一丝自救的希望。
如果她帮到了唐诗筠,如果她的选择并不都是错误,那么是否也可以说明,她这个人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
这个问题是开放性的,因为前世的洛川死得太早,她和唐诗筠的生命只交错了极短的时间,她不知道自己的搭救对唐诗筠来说是否足够有力。
因为未知,所以时时怀疑。她对现在的唐诗筠越好,就越能说明她自我怀疑的深重。
某种程度上,这种源于命运的未知和矛盾,内心自毁与自救之间的挣扎,以及对无法挽回之事之人的悔恨与弥补,是组成倪青这个人的基石。
她自厌,她自卑,但在她主动滑向恶的同时,她并没有放弃对善的向往。当她是洛川时,这种向往还只停留在潜意识中,体现在几个具体事件的选择上,比如帮助倪家夫妻,比如搭救唐诗筠。当她成为倪青,看见另一个洛川的人生因自己而演化出的种种可能时,向往就成为了显化的意念,对善的追求从行动提升到了思想。
在善与恶的天平上,她曾反复摇摆,而如今,砝码逐渐倾斜向善。
高二上学期的最后一天,惯例是一次家长会。
两辈子的洛川都不喜欢家长会。
原因很简单——两辈子的洛芝兰都爱在这种时候搞事。
倪青记仇。二十多年前的羞辱和冷落,她记得可清。
洛川敏感。三班的同学们都很友善,并不因为先前洛芝兰在家长会上那番大闹对她“另眼相看”,但家长们则不同。
她讨厌那些人眼中若有似无的怜悯和奚落。
所以,最后一节课结束,家长们陆续进来的时候,倪青和洛川便找个借口,跑到柳莺办公室躲清净去了。
两人安静地写了一会儿寒假作业,听外头走廊上渐渐响起噪音,知道各班的班会都开得差不多了,接下去便是一起去大礼堂听散学式了。
“呼——”洛川长输出一口气,盖上笔盖,把卷子叠好装袋,把桌上的橡皮屑清理干净,砰地站起,向倪青伸出手:“走吧。”
倪青与她十指相扣,哑笑:“怎么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