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背上单肩包,撩开眼角碎发,眼皮抖了一下:“有这么明显吗?”
倪青推门,冷风扑进来,大半被她拦下。
“不明显,只是我眼睛太尖。”
“嘁——”洛川假模假式地翻了下眼皮,推她一把:“好啦,快走吧,去领奖学金。”
…
高一年级昨天已都放假了,苦兮兮的高三还要再读两天,偏她们高二最赶巧,约到了那位设立奖学金的企业家学长的空,趁着散学式的工夫,要搞个颁奖礼亲自给她们发奖。
奖学金按这学期全部正式考试的成绩比例加总排名,倪青的期末成绩比洛川高三分,但综合来算,两人的分数刚好相同,并列第一。
越往礼堂走,人就越多。学生家长混在一块儿,人数上去了,嗓门也没了克制,平时再清幽的小道也都变得热闹非凡。
两人都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唯一的好处,大概是人多时,手牵得再紧也没人发现,话说得再怪也没人理会。
“我上回没参加散学式。”倪青说,“以前身体太差,一到考完期末考就发烧了,躺了一个星期才好,我那八百块的三等奖学金还是等开学才给我补发的。”
“这么说,咱俩都是第一次站在领奖台上咯。”洛川说,“那你为什么不想当优秀学生代表?上次没赶上,这次应该好好弥补一下才对吧。”
成绩出来之后,柳莺有问过倪青和洛川是否愿意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致辞,因为是头一届奖学金,还会有c市当地的媒体来拍照采访。
两人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倪青哼一声:“我晕镜头。”
“瞎说。”洛川撇嘴,“你自己的视频拍得还不够多啊?”
“哎呀,这不一样。”倪青的脚踢中一块小石子,飞进了灌木丛里,牵着洛川的手往上抬了一下,两个人靠得更近了些。
“我,嗯……鬼日子混久了,看见那些个正经人总是心虚。”
洛川上辈子二十三岁进入组织,从此再没以真面目出现在人前。她换过很多个身份,打理过组织许多“产业”,有一段时间,组织打算将一部分产业洗白,洛川有资格去争一下话事人的位置,但她果断选择了放弃。
“大概是我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没练到家吧,”倪青叹道,“做了太多亏心事的人,实在没法心安理得地站在镜头前面,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她宁愿做一只潮虫,躲在阴暗里默默腐烂,也不想站在那聚光灯下,当一枚不知何时便要烧焦的危卵。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只僵尸。死在十六岁,葬在十八岁,之后的十八年,便是在庞大的墓地里累日地游走。
洛川加重了手下力度,从掌心传来的温度使倪青空置的心窍重又跳动。
“那就不说。”洛川说道,“安心最要紧。”
同频的脚步与呼吸形成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如古时传闻里一枚还魂丹,将倪青游离的魂灵吊在人间。
“是啊,安心最要紧。”
可安心,谈何容易。
…
下午两点五十五,人多已到了,礼堂的穹顶把人声托得更响,仪式即将开始,主席台上却还缺了一个。
得奖学生都坐第一排,倪青眯起眼睛,看台上唯一空着的名牌:赖德辉。
不是校领导的名字,大概率是那位企业家。
“认识吗?”洛川低声问。
倪青摇头:“没印象。”
这恰恰是最奇怪的地方。
倪青不住摩挲下巴,脑子竭力搜索前世记忆,眉头越发紧皱:“我记得——上次不是这个人。”
对于学生时代,倪青的记忆只有一些片段是清晰的。可不论怎么模糊,对自己知道的人或事总该有些印象,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完全陌生。
赖姓……倪青在心中默念着,某个熟人的名字浮现,一股子无名火悄然窜了上来。
正这时候,礼堂侧面的小门开了。耳尖的倪青听见一阵皮鞋敲地的脚步。
“实在抱歉,公司事多,来迟了。”
短促的噪声,倪青的指甲鹰爪般深深扎进了扶手里。
洛川茫然中一惊,接着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过来,侧身扶住倪青的肩,手掌贴在她的手背上,无声表达安抚。
倪青的失态只出现了极短的时间。洛川看见她喉头滚动,眼睛飞快眨了几下,手指的力度很快散去,肌肉也渐渐舒缓。
“他是谁?”洛川紧盯着已经坐上主席台的男人,低声问道。
男人约莫三十岁,个子不高,长脸,下巴蓄着一圈修剪得当的胡子,眼窝凹陷,显出一点阴沉。他头发向后梳得板正,一身西服熨帖笔挺,手上表盘镶满碎钻,满身透着昂贵的精英气息,只是搭上他那双没什么光亮的下三白眼睛,总有些不和谐。
看倪青的反应,绝不是个简单人物。
倪青没有看那人,她警惕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台侧,跟着男人一起进来的两个助理模样的人,对洛川轻轻摇头:“出去说。”
她站起来,对旁边老师打了声招呼,带着洛川往厕所方向去了。
冬天里,自来水冷得吓人。倪青往脸上连泼了几下,手被淋得泛起病态的淡紫色,方才关掉龙头。
洛川最看不得她虐待自己的模样,一把将她冰冷的湿手抢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捂暖它,再用自己的袖口擦干她脸上的水珠。
“那人到底是谁?”洛川拧着眉头,“要让你用这种方法平复心情?”
倪青甩开额前一缕湿发,眼睛进了水,有些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