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夏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儿子许小宝那挺得笔直的小身板,和脸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带着点小嚣张的骄傲神情,心里非但没有觉得他显摆,反而涌起一股酸涩又欣慰的复杂情绪。
她本性不是个爱出风头、喜欢炫耀的人,甚至因为带着小宝,这些年习惯了低调和隐忍,能避开的目光尽量避开,能咽下的委屈也尽量咽下。
但她比谁都清楚,在这条充斥着烟火气和人情世故的巷子里,小宝因为“没有爸爸”,明里暗里受过多少同龄孩子的排挤、嘲笑甚至是欺负。那些“野种”、“没爹要”的窃窃私语,那些被故意推搡、被排除在游戏圈外的孤立,她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往往无能为力,只能教会儿子更加坚强。
如今,方墨琛的出现,尤其是他刚才那样一个高大威严的军人,蹲下身,平等又温和地给所有孩子发糖的举动,无疑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向整个巷子宣告,许小宝有爸爸,而且他的爸爸很好、很强大。
看着儿子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次,终于能挺直腰杆,骄傲地向所有曾经看低他的小伙伴“展示”自己的爸爸,许知夏觉得,偶尔让孩子这么“得瑟”一下,实在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试问,这世上谁不想被人羡慕呢?
尤其是对于一个曾经因缺失而饱受委屈的孩子来说,这份迟来的、来自父亲的“撑腰”和随之而来的羡慕目光,或许比任何糖果都要甘甜,都能更快地治愈他心底的伤痕。
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释然又带着点心酸的微笑。也许,这段仓促的婚姻,除了责任和无奈,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在此刻,它给了她的孩子一份渴望已久的底气和快乐。
这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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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墨琛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许知夏去报了夜校的班。
方墨琛交钱拿了收据,又领了崭新的课本,一股油墨清香扑面而来。他把书仔细地递给许知夏,动作自然,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就像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分内事。
“课程从下周一晚上开始,每周三次,别迟到。”他声音平稳,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蓉城初夏的夜色里。晚风带着锦江的湿气和路边栀子花的甜香,拂面而来。路灯昏黄,在水泥路面投下两人时长时短的身影。许知夏抱着那摞沉甸甸的书,指尖感受着封面粗糙的纹理,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种混杂着希望、忐忑和一丝微弱甜意的复杂情绪。
她悄悄抬眼去看身侧的男人。他穿着白衬衫,军裤笔挺,步伐稳健,目光平视前方,下颌线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这人确实有点“装”,从认识到现在,始终是一副沉稳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可偏偏他做的这件事,又实在得让人挑不出错处,甚至戳中了她内心深处那份不甘人后的要强。
“怎么?觉得我多管闲事?”方墨琛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依旧看着前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许知夏吓了一跳,像是心里那点小嘀咕被听了去,连忙摇头:“没有。谢谢你,方墨琛同志。”这声“同志”叫得格外正式。
方墨琛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像是轻笑,又不像。“不用谢。我们现在已经是夫妻了,要共同进步。”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叫我墨琛就行。”
“哦。”许知夏应了一声,感觉脸颊有点发热,幸好夜色够浓。她试图找点话说,“学好了,说不定我也能找个更好的工作,不给国家拖后腿。”
“不是为了找工作,”方墨琛纠正她,语气带着一种属于他这个年龄段,也属于他那个家庭背景的笃定和远见,“是为了让你自己看事情更明白,眼界更宽。以后的时代,拼的不只是力气和胆量,更是这里。”他抬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动作由他做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许知夏怔了怔,心里那点因为被他“安排”而产生的小小别扭,忽然就消散了大半。他看得远比她以为的要远。
这竟然许知夏生出了一丝感动。
毕竟她见过后世很多男人,嘴上承认的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但事实上,等这些男人发达了,都会抛弃糟糠之妻,他们说那些话,无非是哄骗女性牺牲自己的前途在家照顾孩子。
就这方面看,方墨琛确实是个有责任心的人。
许知夏内心小小的感动了一下,不过也只是一下,毕竟人有很多面,这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婚礼
回到大院儿,许小宝像只出了笼的小鸟,一溜烟就跑得没影儿了,只留下一句“我去找铁蛋玩儿!”在空气里飘荡。
刚才还有孩子作为缓冲,此刻只剩下刚刚两个人,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安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也落在方墨琛挺括的军装肩章上,微微反光。
说起来,两人还没单独相处过呢。
许知夏觉得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领证时的那点勇气和冲动,在回到这熟悉又即将变得不同的环境里后,悄悄褪去,露出了底下名为“现实”的底色。她轻咳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那个我先回去把书放好。”
“嗯。”方墨琛应了一声,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
许知夏回到房间,心口还微微有些发紧。她把那摞新书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用手掌抚平封面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仿佛借此动作能平复自己有些纷乱的心绪。刚直起身,就听到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