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动归感动,现实归现实。薛醉终究是个隐患。他今日能对容竞凡说出这番话,来日便可能对其他人说。尽管容竞凡的表态几乎断绝了薛醉兴风作浪的可能,但“几乎”二?字,在周思言的词典里,从来不够安全。
周思言派了人手秘密监视薛醉,吩咐她们不要惊扰薛醉,也不必限制他,只需远远看着。确保他安分?守己,在静心观清修即可。若他安度余生,便由他去?;若他有任何?异动,试图联络不该联络的人,或散播不该散播的言语,便不能留下活口了。
或许是因为和薛醉那点微薄的血脉牵连,也或许只是因为容竞凡那番话带来的触动。容竞凡希望薛醉活着离开,他愿意为她保留这一丝仁慈,只要这不危及他们的根本,所以周思言终究还是没有下达格杀的命令。某种意义上,容竞凡就是他的良心。
处理完薛醉的隐患,前?朝的风波却并未停歇。
礼部官员,再次旧事重提。
这一次,措辞更加恳切,理由也更加冠冕堂皇。称后宫虚悬,帝嗣未备,非社稷之福,亦非万民所愿,恳请皇上早开选秀,广纳贤德,以充后宫,以绵国祚。也有大臣指出皇帝独宠宸君,虽见伉俪情深,然帝王之家,终究与民间不同。子嗣乃国本,多女方?能多福,皇嗣昌盛,方?能震慑四方?,安定人心!
容竞凡敷衍得了一次,敷衍不了两次,她看向身?侧的周思言,周思言端坐着,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垂在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容竞凡收回目光,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动怒,反而在众臣陈词完毕后,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让殿中气氛更加凝滞。然后,缓缓起身?,玄色十二?章衮服随着她的动作垂下庄重的弧度,冕旒轻响。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群臣,沉声道:“众卿所言,朕都听?到了。阴阳和合,子嗣绵延,确是大事,关乎国本。”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几位老臣闻言,面?露希冀。
然而,容竞凡话锋一转,“宸君周氏,自朕于微时,便倾心相待;朕临危难,他舍身?相护;朕理朝政,他尽心辅佐。其德,足以表率六宫;其才,足以匡弼朕躬;其忠,可昭日月;其情,天地可鉴!逆党作乱,宸君临危不乱,协朕平定祸乱,安定社稷,此乃护国之功!近日朕推行新律,改革积弊,宸君于后宫鼎力支持,于前?朝献言献策,此乃安邦之劳!如此德行,如此功绩,岂是寻常男子可比?”
“为彰宸君之功之德,朕今日决意晋宸君周思言为——正君,称‘凤君’,掌凤印,协理阴阳,共治天下!”
她转身?,面?向周思言,伸出了手。
周思言早已在她慷慨陈词时便已起身?,此刻看着她伸来的手,和她眼?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重,心中巨浪滔天。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手放入她的掌心。
容竞凡握紧他的手,拉着他一同面?向群臣,朗声宣诏:
凤君,并非寻常皇夫,而是用了象征帝王的凤字,又明言“共治天下”!这是前所未有的尊荣!
大殿之内,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诏令震住了。什么选妃,什么子嗣压力,什么旧制礼法,在她这番雷霆万钧的宣言与破格晋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周思言紧紧回握容竞凡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他望着她坚定的侧脸,望着她为自己对抗整个世界的姿态,昨日听?到的那番话再次轰鸣于心。
几位还想?挣扎的老臣,张了张嘴,在对上帝王那双冰冷锐利、不容置疑的眼?眸时,终究颓然闭上了嘴。她们知道,陛下心意已决。
但仍有人冥顽不灵,抗议反对,甚至在跪在大殿门?口绝食,求皇帝收回旨意。
民间亦有些许流言蜚语,多出自守旧士族与对改革不满者之口,指责新帝“惑于男色,罔顾祖制”。
当然也有不少男子羡慕周思言,竟能得到皇帝的真心。
以前?的旧相识得知这个消息,也是震惊不已。
卫然春隐居深山,听?闻这个惊世骇俗的消息,心痛不已,但也羡慕周思言终究得到了他想?到的一切,权力和真心,如今他都得愿所偿了。
就连远在越陵的赤柳云和赤柳雁也知晓了周思言要被奉为凤君的消息,且听?说圣阴皇帝决心一生唯周思言一人,姐弟两知道后,皆大怒不止。
阻挠容竞凡立凤君的人越来越多,但是容竞凡的决心未曾动摇半分?。
她并未以帝王之威强行驱散或惩处那些跪谏的老臣,只是命太医在旁随时照看,饮食热水按时供应,甚至允许其家人前?来探视劝说。她自己则每日照常上朝,处理政务,推行新律,仿佛殿外那固执的“风景”并不存在。
她只用行动昭告天下——凤君之位,无可更改;帝后一体,不容置疑。
就连周思言都因外界声音而动摇,主动劝容竞凡:“容娘,你何?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与天下旧制为敌,担上独断专情、不顾国本的名声。其实我?不要这个位置也可以,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哪怕无名无分?我?也愿意。”
容竞凡坚定地告诉他:“思言,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也不在乎什么旧制礼法。你也不必担心,那些在殿外长跪不起的老臣,不过是想?达到自己目的罢了,与我?相比,她们能撑多久呢?至于祖宗旧制,我?现在已为天女,难道还不能立新制吗?如果你担心史官笔下会议论女帝独宠,或是市井坊间流传什么惑于男色的污言,那更可以放心。要名声做什么用?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我?们能开创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将律法的公正带给更多弱者,今日所有的非议,将来都会变成后世赞叹的帝后情深、开一代新风的佳话!若我?们失败了,那就算循规蹈矩、广纳后宫,也不过是史书上又一个平庸的帝王,谁又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