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知道了自己是澹老爷的孩子,猎户喝醉了,跌进山涧摔死,我扒了他的衣服,自己摸回城。城门官嫌我脏,一脚踹在心口,我咳了半个月的血,再后来,我学人笑,学人跪,学人说吉祥话,把骨头一根根拆下来重装,可是啊,爹爹娘亲都不认我。”
澹思安拿开手,眸子里黑得透不进光。
“我以为回家了。可那算什么家?我亲爹看见我,像看见一滩污糟糟的泥。我娘把我关进祠堂,说我是野种,我哥哥们学剑、学诀、学吐纳,我连碰一下剑柄,都要被嬷嬷拿火钳烫手。我蠢笨如猪,却偏要痴心妄想——凭什么?”
他声音陡然拔高,又倏地沉下去,像被刀拦腰斩断。
“所以我装。装得乖巧,装得温良,装得自己都不认得自己。悬崖下救你?呵,我被他们丢到了深山里,还叫人看着我,我跑不掉,但你可以带我跑。”
林明指节发青,碗沿“咔啦”一声,被捏成两瓣。滚烫药汁泼在他手背上,登时燎起一片水泡,他却浑然不觉,只直勾勾盯着澹思安:“你胡说……”
“我胡说?你常说我是你的太阳,”澹思安终于笑了,笑得双肩直颤,像要把肋骨抖散,“林明,你扪心自问,若我真是太阳,怎么会任由你把我拖进这泥沼?又怎么会亲手杀妙音、屠城、还想弄死自己儿子?太阳?我配么?”
他笑到一半,忽然呛住,俯身咳得撕心裂肺,乌紫的血顺唇角滴在被褥上,绽开一朵朵暗色花。林明仓皇去扶,却被一把推开。
澹思安抬眼,眸子里血丝织成网,声音却低软下来,带着一点近乎哀求的疲惫——
“林明,我累了,演不动了。你走吧,别再管我。”
林明僵在半空,心口像被钝锯来回拉扯。良久,他缓慢却坚决地摇头,嗓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我不走。”
他俯身,把澹思安打横抱起。怀里的人轻得可怕,骨头隔着皮肉硌他手臂,像抱着一捆枯枝。
澹思安挣了一下,却连抬手的力气都耗尽,只能喘着气冷笑:“……还想救我?我烂到根了。”
“那就烂在一起。”林明哑声回他,眼底烧着一股不要命的倔。
冰狗
沈君莫扶着床柱,缓了半盏茶工夫,才把那阵腰酸压下去。
他抬眼一扫——
被褥皱得不成样子,枕上还有几缕詹许慕落下的乌发,像故意留下的罪证。
“……混账。”
他低骂一句,指尖掐了个除尘诀,其实被褥昨晚完事后詹许慕就换掉了,现在只是有点皱而已。
一只纸鹤穿破阳光,扑棱棱落在他膝头,鹤背用朱砂写着:
“师尊,我抄到第三遍,手腕酸,想您。”
字迹末尾还画了一只歪头的小狗,尾巴摇得飞起,旁边一行小字:
“若师尊亲我一下,可抵十遍。”
沈君莫“啪”地把纸鹤捏扁。
“才第三遍就敢讲条件?”
他抬手欲扔,却听“咔哒”一声,纸鹤竟在他指缝里化作一枚小小玉简,内里传出詹许慕压低的嗓音:
“师尊,我真知错了……可若您再不理我,我便把昨夜您哭着喊的那句‘夫君,轻些’拓进留音符,夜夜放给您听。”
嗓音带着笑,尾音却软,像撒娇,又像要挟。
沈君莫耳根“腾”地炸红,指节捏得咯吱响。
“……威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