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笑嘻嘻地举起一个三角形的饺子,眼神里透着理科生特有的幽默和固执,“根据几何学原理,三角形是自然界中最稳定的结构。我觉得在沸水翻滚的高压环境中,这种结构的受力面积最均匀,不容易破皮,能最大程度锁住内部馅料的汁水。”
“……可是我们要包的是元宝,是为了讨个吉利,不是要在锅里建金字塔。”
惠蓉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个面对差生的幼儿园老师,“你这玩意儿下锅煮熟了,咬一口能把上膛给划破了。算了算了,你别霍霍我的面皮了。”
惠蓉伸手把安娜面前的面皮没收,然后从旁边抓过那个装着大蒜的塑料袋,塞到她怀里。
“去,你去剥蒜。等会儿吃饺子要配。这个不需要几何学原理,剥干净就行,小心点啊,这个不是干的,别辣了眼睛。”
安娜看了看怀里的蒜,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面粉,顺从地点了点头“好的,老板娘。”
气氛在这个瞬间,达到了今晚最放松、最温情的顶点。
窗外的爆竹声似乎密集了一些,厨房里的香气混合着餐桌上生肉馅的葱姜,构成了真实的市井气息。
慧兰正在向可儿请教怎么把饺子边捏出好看的花纹,两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惠蓉则熟练地翻飞着手指,一个个白胖的饺子在她手里成型。
我低着头,双手握着擀面杖,“哒哒哒哒”,将一个个小面剂子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完美圆皮。
就在这时,坐在我旁边、正在笨拙地抠着大蒜皮的安娜,突然开口了。
“林先生。”
她的声音不大,混合在擀面杖的敲击声和女人们的聊天声中,显得极其随意,就像是在讨论明天会不会下雪一样轻松。
“嗯?怎么了?”我头也没抬,顺手把一张擀好的面皮扔给惠蓉。
安娜一边用指甲抠着蒜瓣上的紫皮,一边用那种清澈无辜的语气说道。
“我最近在看一些关于东亚家庭伦理的文献。里面提到中国式家庭的稳固,往往建立在某种‘牺牲’之上。传统上是牺牲个体的自由,或者是牺牲职业展,来换取结构的稳定。”
桌上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惠蓉捏饺子的手顿了半秒,慧兰抬起眼皮扫了安娜一眼,可儿则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听懂这突如其来的学术探讨。
但大家都只当她又在犯那种“不懂看气氛”的博士病,没太当回事。
我甚至还有心情笑了笑,随口接了一句“是啊,老一辈都是这么过来的。搭伙过日子嘛,哪有不来来往往,磕磕碰碰的。”
安娜把一颗剥得坑坑洼洼的蒜扔进碗里,转过头,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但我观察你们家,似乎是个罕见的变种。”
她依然保持着那种研究员般的冷静和好奇,“在这个模型里,牺牲者似乎是你。”
我手里的擀面杖停住了。
牺牲者?我?
“你用刻意表演的‘平庸’和罕见的‘包容’,制造了一个温暖的培养皿。”
安娜继续剥着下一颗蒜,嘴里吐出的话精准地解剖着这个家庭的骨架,“你接纳了老板娘混乱的过去,你包容了慧兰警官矛盾的欲望,你提供了可儿小姐需要的安全感。你让这三位在社会评价体系中或多或少受到‘毒打’或‘排斥’的优秀女性,在这里找到了一处可以逃避社会规则的避难所。”
客厅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火锅汤底沸腾的声音。
慧兰的眼神明显危险起来,惠蓉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但安娜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异样,她看着我,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含笑的疑问。
“某种意义上,你确实是她们维系‘正常社会生活’的绝对核心。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你放弃了独占欲,放弃了传统的男性尊严,也就隐秘的牺牲了自己的社会角色。你是不是也是她们共同圈养的一只,额,用于提供情绪价值和生理抚慰的……情感宠物呢?”
宠物。
这两个字像是一声闷雷,在这个充满年味儿的餐厅里炸响。
我看着她那张沾着面粉、显得有些滑稽的脸,心里略微涌起一股复杂的波澜。
愤怒吗?并不。
在某个层面上,我也不畏惧承认,她说中了一部分真相。
在这个家里,我确实在服务她们。我在用我的体力、我的精力、我的包容,去填补她们内心的黑洞。
可是,宠物?
我笑了。
现在我有这个自信,她不懂,一个男人在床下接得住女人,在床上拿得下女人,他就不会是宠物,他是主宰。
不过我也懒得在除夕夜搞学术辩论。
就在我准备用一点成年男人的幽默和底气把这个尖锐的话题给四两拨千斤——。
“哎呀!”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惨烈的叫声。
我猛地转头,只见刚才还像个冷酷的哲学家一样指点江山的安娜,此刻正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左眼,身体痛苦地蜷缩了起来。
“眼睛!眼睛!眼睛!”
我目瞪口呆的望着她,然后才看到桌上那瓣蒜。
这女人刚才在表那番惊世骇俗的“宠物论”时说得太投入,手里捏蒜的力气没控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