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若实在是拿了太多年货,便同意了。
行至巷口,其中一名随从掀开车帘,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车厢内竟铺着越州绫软垫,四角悬着防颠的铜铃香囊,连车窗缝隙都仔细塞了防风的兔毛边,最奇的是角落固定着个精巧的鎏金暖笼,里头炭火正红,却不见半点烟灰。
陆昭若心想,这小官人身份怕不是皇亲国戚?
车帘低垂,将风雪隔绝在外。
厢内暖意融融的,小官人跪坐于青蒲席上,小手轻搭膝头,背脊挺直如竹,虽年纪尚幼,却已显出门第教养。
他微微倾身,声音清稚却端稳:“小子姓萧,名吾耘,家严在属京经营文房铺子,略有些薄名。”
陆昭若指尖轻抚阿宝背毛,唇角含笑:“妾身陆氏,夫家沈门商户,见笑了。”
阿宝急急道:“阿娘,与他说我叫阿宝!”
在萧吾耘听来,就是阿宝喵喵喵个不停。
陆昭若轻点猫儿鼻尖:“这狸奴名唤阿宝,小官人莫怪它失礼。”
萧吾耘眸子倏然一亮,本能欲伸手,又急急收回指尖,只规规矩矩叠手于袖中:“阿宝……真是好名。”
阿宝抖了抖耳朵:“喵?”
还是跟前世一样,比它还像只绷紧的猫儿。
陆昭若眉眼弯弯地瞧着萧吾耘:“你这名字,莫不是从辛大人‘宁作我,岂其卿。人间走遍却归耕’这句词来的?”
萧吾耘闻言猛地一愣,脸上满是震惊:“陆娘子竟识得此句?”
陆昭若慢声道:“{宁作我}取一‘吾’字,坚守独立,不随波逐流;{人间走遍却归耕}取一‘耘’字,盼日后能安于陇亩。这‘吾耘’二字,既体现{宁作我}的傲骨,又蕴含{归耕}的淡泊,可真是个好名儿。”
“寻常商户主母多不识得这些,陆娘子真是……厉害,吾耘实在佩服。”
他说着便将右手虚拢在胸前,朝陆昭若方向略一颔首,算是行了孩童的躬身礼。
陆昭若坐在对面软垫上,温柔一笑:“不过是听家父讲过几句罢了,怎当得‘学识’二字。你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见地,才是难得呢。”
二人言谈渐欢。
阿宝蜷在软垫上,前爪捧着一块精致糕点,小口小口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活像只偷食的松鼠。
眼珠还滴溜溜转着,一会儿瞅瞅萧吾耘,一会儿瞄瞄陆昭若,正在琢磨这两人怎的突然这般投契。
萧吾耘瞧它这副憨态,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伸手用绢帕轻轻拭去它胡须上的碎屑……
陆昭若含笑问道:“小官人瞧着极爱猫儿?”
“是喜欢的……”
他声音轻得似雪落窗纱,忽又顿住,长睫垂下一片阴影,“只是……”
车厢外的侍从传来声音:“小主人,沈家到了。”
此时,青幔厢车已缓缓停在沈宅后门的石阶前。
冬柔拢着厚袄立在檐下,手里提一盏暖黄的灯,见车马停稳,忙碎步迎上来,口中呵出团团白气:“大娘子可算回来了……”
陆昭若扶着冬柔的手踏下车辕,转身向萧吾耘颔首:“今日多谢小官人相送。”
萧吾耘端正还礼,走出步,忽听得身后传来细软的“喵呜”声。
他脚步一顿,回头,“陆娘子……往后,我能否常来探望阿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