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钟用力闭了闭眼,似乎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冷静,从小对他孺慕的外孙忽地对他持剑相向,他轻呵了一声:
“我是为了你,为了你们。”
静心剑在千钟指尖发出细微铮鸣,“为了我?不惜逼死母亲?”
千钟语气陡然转厉,周身威压瞬间暴涨:“是她……选择了殉道,殉她认定的道,和楼云崖那虚无缥缈的野心。”
“而你,听澜,你身上流着一半青霄的血,你和你的母亲,是这世上最应当理解我的人。”
千钟挥手,将静心剑刃弹开,声音忽地苍老了很多,“等你哪天有了与我抗衡的实力,再来与我争论是非对错。”
“而现在,我要将她留下……”
他动作极快,一手抓过冉青禾垂下的手腕,作势要将她带走,却被楼听澜死死拽住。
“千掌门。”
楼关清越的声音适时在门外响起,她的目光带着柔和的笑意,“已是云崖书院早课时间,千掌门已经缺了一次,这次可不能再失约了。”
“至于冉青禾,是我云崖书院的弟子,我知晓掌门的爱才之心,但至少也要等一年之期过去。”
“届时书院大比结束,若是冉青禾愿意拜入千掌门门下,我云崖书院自然是绝无二话。”
千钟目光沉沉掠过楼听澜,闻言,终是缓缓收回了手,宽袖一拂,“好,那便依你之言,一年之期,冉青禾便与你们云崖书院再无干系。”
楼听澜紧绷的脊背微松,低头看向怀中昏迷的冉青禾,眼底晦暗不明。
远处,云崖书院的晨钟响起,悠扬穿透风声,像是在敲响一场序章。
楼听澜抱着冉青禾回到云崖书院时,天光已大亮。
晨光穿过叶子间隙,在他的肩头跳跃,却照不进他深沉的眼底。
怀中的冉青禾轻得不像话,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尽管他也不遑多让,但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手臂却收得极紧,仿佛稍一松懈,她就会如同镜中幻影般消散。
“楼师兄?”
有早起的弟子见他抱着人回来,面露诧异。
楼听澜略微点头,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自己的居所。僻静清幽的小院,平日除了洒扫弟子,少有人来,连风也是静的。
他将冉青禾小心安置在自己的榻上,拉过薄被盖好,指腹无意间触到她的手腕,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窒。
他沉默地坐在榻边,目光凝在她脸上,前尘镜中千雪倒下的身影与眼前这张苍白的脸不断交错重叠。
“嗯……”榻上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长睫颤动,缓缓地睁开了眼,视线起初有些涣散,很快便聚焦在床边的楼听澜身上。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嗓音比往常更低沉沙哑,“醒了?感觉如何?”
冉青禾试图撑起身子,却浑身乏力,丹田内空空如也。
楼听澜伸手扶住她的背,塞了个软枕在她背后。
“死不了。”她声音微弱,却带着惯有的倔强,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下颌线,“你呢?准备怎么做?”
楼听澜蓦然抬眼,取出怀里那枚碎裂的玉牌,其上的水波纹路暗淡无光。
“他出手抢夺的正是这块玉牌,而这块玉牌,是六长老楼双赠予我的,我试图探查,但这个玉牌已经成了一枚死物。”
所以,只要千钟缄口不言,当年的真相依旧扑朔迷离。
两人一时无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而压抑的寂静,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良久,冉青禾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像是石子投入死水,“你信他说的吗?什么为了所谓大道……”
楼听澜蓦然抬眼,眸中似有漩涡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我只信我看到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事实是,他牺牲了他的女儿……我的母亲。”
他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骨节泛白。
冉青禾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莫名一刺,她认识的楼听澜,永远是冷静自持,何曾有过如此……脆弱的一面。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至少……你知道了真相的一部分。”
她的手心带着一丝凉意,覆在他微颤的手背上。
楼听澜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垂眸看着那只素白的手,他没有躲开,任由她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但代价是你灵力耗尽。”他低声道。
“前尘镜是我要用的,真相也是我想知道的”,冉青禾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冷硬,“与你无关。”
她总是这样,将关心用冷言冷语包裹起来。
“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天生灵体……”
电光火石之间,她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只是语气带上了几分不确定的犹疑。
她本以为,千钟想要带走她,是因为她屡犯禁忌,炸毁灵脉,公然宣扬青霄丑事,抢夺前尘镜等等,桩桩件件,处处与千钟作对,所以要将她带走,囚于青霄牢狱。
但千钟分明之前又表现的不计前嫌,甚至欲收她为关门弟子。
两人对视,似乎是从这个词语中找到了某种联系,因为,楼云崖也是……天生灵体。
冉青禾恢复得比预想中要慢,前尘镜对灵力的消耗远超估计,加之最后强行支撑导致的经脉震荡,让她一连数日都只能在榻上静坐调息。
楼听澜每日都会来,有时是送来丹药和灵果,沉默地放在她榻上的桌几。有时只是端书静坐在一旁,替她疏导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