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方九个像素的色块胡乱而又有规则地拼在一起,在他眼中是一种拆解、一种凝练、一种抽象、一种污染。
即便如此,因为他的脊背挺得太直,姿态太冷硬,没有人会怀疑他的“不想”就是不想。
没人会知道他真正不玩魔方的原因——除了蒋淮。
正如他从不会叫人看见自己的弱点一样,许知行从不叫任何人有机会可怜自己。他以这种方式生活了二十几年,如若不是这样,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
蒋淮望着那枚魔方出神,想起许知行对他说过的话,竟从这时才有些理解:
——你到底要我堕落到什么田地才满意?
爱令他失序、失控、失去体面与尊严,这于许知行而言就是一种堕落;爱令他撕裂、分解、重塑又被拆散,这就是一种堕落;爱令他不再是自己,这就是一种堕落。
可是许知行,一切怎么会是这样的?
蒋淮走进他的房间,看着那张平和的沉睡着的脸出神,他不由得思索:
许知行,爱怎么会是这样的?
许知行的呼吸平缓而规律,蒋淮看了眼表,知道他不会醒来。他站起身,从许知行复杂的书柜中抽出一本他能看得下去的书:
毛姆的《面纱》。
近午夜时分,许知行忽然发出几声梦呓,很低很小。蒋淮放下书,尝试地伸手拍拍他的胸口。
许知行猛地一震,伸手紧紧地扣住他。
蒋淮觉得手下的心跳不对,凑上前仔细观察,许知行的脸颊划过两道晶莹的泪,连眼罩也没能兜住。
“许知行…”
蒋淮凑上前,俯身贴近他,两人几乎胸贴着胸。他一手抓住许知行的手,一手轻柔地拍他的肩,直到——
许知行猛地将眼罩一扯,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他急促地呼吸着,浑身战战,胡乱地松开抓住蒋淮的手,非常不自然地问:
“…几点了?”
“快午夜十二点。”
蒋淮识相地没有提他梦魇的事,轻轻松开手,直起身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许知行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魂,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合了合唇,什么也不说。
蒋淮起身,将书重新放在床头。许知行看都没看,却哑声问道:
“你看到哪里?”
蒋淮一愣,还不知要不要就看他书的事解释,压下心头的想法,接道:“女主人公刚随丈夫到达疫区。”
“死的却是狗…”
许知行睁着圆溜溜的眼没头没尾地接了句。
“…?”蒋淮发出一个短促的疑问音,没来得及问他是什么意思,许知行合了合眼,愣愣地说:
“蒋淮,我好饿。”
蒋淮还没从上一个疑问中解脱,许知行又抛给他一个这么大的问题:有进食障碍的许知行主动对蒋淮说他很饿。
“我好饿,有吃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