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从未见过刘乐玲那副模样,明明她在自己面前都那么轻声细语,他不由得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值得被爱的“儿子”。
而那个粗蛮的、幼稚的、霸道的蒋淮不是。
他不体谅刘乐玲的辛苦;他任性、矫揉造作、不懂得感恩,不知道柴米油盐来之不易,想要的玩具一个个的买,玩过后又一样样地扔。
刘乐玲总跟在他身后擦屁股,嘴巴里不停地念叨他如何让自己不省心,如何气自己。
相反,自己就好多了。
刘乐玲从来不需要为他操心,他也从不给刘乐玲添麻烦。
一个德不配位的人是不应该得到那么多爱的——
可是为什么,一切好像不是这样的。
许知行在成绩上超越蒋淮,在运动上超越蒋淮,在一切或大或小的竞争性对抗中打败蒋淮。
他如此优越,理应获得更多的爱才对——
可是为什么,一切好像都不是这样的。
蒋淮可以一辈子睡在他温暖的卧室中,睡在由母亲钩织的幻梦中,睡在一切困难、痛苦与孤独的背后,他无需在意明天的太阳会不会照常升起,失败后如何振作,被伤害也可以逃回母亲的怀抱——
而许知行仿佛是辛德瑞拉,每到晚上八点,他就不得不离开这个幻想的城堡。
刘乐玲构建了仿佛梦中天堂一般隔绝了危险与痛苦的子宫,而蒋淮和许知行唯一的不同是,他从她真正的子宫而来,是这里真正的原住民。
“知行,蒋淮又在学校里欺负你了?”
刘乐玲的脸上透着疲惫和不可置信,还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唉,你等着阿姨教训他,叫他来你面前道歉。”
当晚,刘乐玲果然揪着蒋淮的耳朵,逼他站在许知行面前道歉。
蒋淮当然反应激烈,他恨极了许知行这个外来的入侵者,他像一个勤勤恳恳的免疫细胞,执着地要将许知行这个异物排除出去。
“我凭什么要道歉!”
蒋淮大声嚷嚷:“我又没错!”
“蒋淮!”
刘乐玲没忍住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现在立刻对知行说‘对不起,我不该说让你滚回自己家’,说,现在立刻马上!”
“我不!”
蒋淮一溜烟地跑回了房间,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锁上了门。
“蒋淮!”
刘乐玲没有去追,转而疲惫地瘫坐在地上,她脑袋低垂,一丝碎发沿着脸颊滑落,显得很脆弱。
许知行悄悄挪到她身旁,刘乐玲感受到了,仿佛本能般地轻轻揽住了他半边身体:
“知行,你能理解阿姨吗?”
刘乐铃将脑袋靠在他小小的肩上:“阿姨不是故意的。”
理解,他当然理解。
许知行是最理解她的,许知行和蒋淮不一样。
他应当是和蒋淮势同水火的,可是为什么,一切又和他想的不一样?
为什么他会深深记得蒋淮的眼神,记得他帮自己保守秘密的那个瞬间;为什么他会深深记得蒋淮的体温,记得他为自己伸出手的每一刻;为什么他会记得蒋淮的一颦一笑,记得他微微皱起的鼻尖和刺猬一样的短发,记得他的背心的样式,记得他的喜好,记得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