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一大早来慈幼坊闹事?就为欺负孩子?讨回那半个炊饼?联想到慈幼坊最大的金主派人来查账,柳双双双眼微眯,这该不会是为了确定,她人在不在,有没有携款潜逃吧。
更别说,他那妻子……回忆起对方有些瑟缩闪躲的神情,柳双双总有些在意,因而才支开了孩子们,自己来跟踪看看。
果不其然,一路都能听见男人的谩骂声,什么“赔钱货”,“生不出鸡蛋的母鸡”,“倒霉玩意儿”之类的。
“再耽误事,我把你连同那赔钱货,一块发卖了。”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即便压低了声音,仍能听到男人狠毒的话语。
本还一脸麻木、无动于衷的女人,顿时变了脸色,她抓着男人的手,苦苦哀求着,“我只是看那孩子还小,若是真闹出了人命,贵人怕是……”
“怕什么怕!”犯过事的男人满不在乎,眼里没有丝毫畏惧,“若不是夫人说只要男童,你以为你生的那赔钱货还留得住?”
男童?
柳双双心里转了一道。
紧随其后的狗剩闻言,却是如坠冰窟。
第164章
毫无疑问,能张口闭口将买卖妻女的话挂在嘴边,置律法于不顾。
这显然不是什么盛世,甚至隐隐有种乱世将近的感觉。
这里是苏州边界的小镇,虽然还在富庶之地,但属于中下县,并非州府大城,也不在交通要道,只有一条官道经过,因而过往的商旅频繁,相对繁荣,常住人口却是不多,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当地势力更多是由盘踞于此的乡绅富商把持,并不复杂。
正因为并不复杂,某些交易或者目的反而更加赤。裸。
这边人口流动性不大,倒是勉强偏安一隅,邻里关系密切,却也是谨小慎微,各家关起门来过日子。
当然,当务之急,还是如何保住这坊主的位置。之前的柳双双被查账这事,惊得要连夜跑路,也只想着往北跑。
听闻江淮一带闹水灾,淮北更是闹了瘟疫,都乱了起来,过往的商人提到那边,都讳莫如深,纷纷避开了那地方。
如今,又有员外夫人谋取慈幼坊这事,还特意嘱咐了要男童。
慈幼坊本就为收养战争后失去亲人的孩子,也就是战争孤儿而建成的,这源于十年前的一场对外战争,衍国战败,割地赔款,为了填补国库空缺,朝廷提高了赋税,如此近十年,苛税重役,压垮了底层百姓。
柳双双正是那时候,因战乱流离失所的村女,侥幸逃到了这地方,勉强有了安身立命的活计,就是因为这层关系,她当上了坊主,名义上,这是官府的慈幼坊,用处显而易见,就类似于无形的契约,在慈幼坊长大的孩子,若是没被领养,往后就是要为朝廷效力。
至于效什么力,男的自然是当兵,女子或许会更加艰难一些,所以,大部分慈幼坊,会挑选一些底子好的男孩,而舍弃女孩,或者送女孩去学艺,甚至是做学徒,具体是做什么的,就是类似上个世界那样,继承贱籍的工作,更加凄惨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
那吴夫人想要做什么,也是很明显了,大概就是要一个招兵买马的幌子?
柳双双眉头微皱,想到如今乱起来的世道,那商户出身的吴员外,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吧,还是说,得了什么内幕消息?揭竿而起?携众投诚?目前也没听说哪个地方发生了叛乱,要朝廷镇压的。
但就古代这消息传播的滞后程度,搞不好兵临城下了,才知道对面打来的是谁。柳双双久违的有种迫切感,她摸了摸怀里的技能书……还是得先把吴夫人派来查账的嬷嬷应付过去。
柳双双是过了明路的坊主,虽然不是什么编制,也算是挂了号的临时工,除非有什么错处,否则,这就是古代版的铁饭碗。
所以,吴夫人就抓住了她这把柄,又不能让她携款潜逃,这样县令或者主簿会另外安排人手……这样看来,县令和士绅的关系,或许有些紧张,否则,就不必绕那么大个圈子了,也就是吃顿饭,提一嘴的事情。
小地方,到处都是人情世故,有背景的人,日子能够过得挺舒坦,相比之下,大城市,派系盘枝错节,反而需要走各种流程。
慈幼坊也就是名义上的官府工程,拨款非常少,近几年干脆就断了,要不是还有个背靠官府的名声,日子怕也是不好过,原本坊里的指标大概是二三十个,成年了的几个已经独立出去了,那是前坊主的事了,到柳双双这里,也就是差不多收养了十个,多了也养不来,主要是影响原来的柳双双贪墨。
所以,若是关系好,直接找个由头,把柳双双给撤了,都不需要什么理由,不,也不一定,或许这是不能让县令知道的事情?亦或是,不能做得太明显?
但柳双双也不能直接拒绝。
按照情理,吴夫人作为年年捐赠善款的资助人,要求看看钱都花在哪里,也是情有可原。
或许是并不把柳双双放在眼里,这谋划看起来十分粗糙浅显。相比之下,直到夫妻两人消失在巷子尽头,柳双双回头,看向另一侧昏暗的巷子,“出来吧,我都看见你了。”
躲在暗处的某人没有吱声,柳双双挑眉,这还挺有警觉性的,她干脆说得具体点,“旁边有水坑的……”
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臊眉耷眼地从昏暗的巷子里走了出来,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复杂,他张了张嘴,抖动了嘴唇,声音干涩,“我,我不是故意的。”
狗剩自然听说过别的慈幼坊背地里的勾当,想到这些,他就不寒而栗,那些被舍弃的女孩会被卖到哪里……这里是富庶的江南!
扬州瘦马。
他曾听路过的商人说过这些词,就隔壁那街上,就藏着很多做那种生意的姐姐们,他虽然年纪还小,但也知道事了,那不是什么好事,若是能选择,没人会愿意做那种事,可即便这样作践自己,也要拼命活下去……
狗剩尚且不明白这是什么心情,但是每每经过那里,他都感觉有些敬畏,或许只是单纯畏惧,畏惧另一个未知的世界,更加黑暗、没有秩序的,属于大人们的世界。
“其祂人呢?”
狗剩有些魂不守舍,干巴巴地说道,“我让几个小的回去了,小桃拿着钱去李婆婆家买早食。”
说着,他又补充道,“很近,还有大壮和二壮跟着。”
大壮和二壮是两兄弟,年纪与狗剩相当,体格也更加健硕一些,是阵亡将士家留下的孩子,或许也是有些家族渊源在里头,算是慈幼坊孩子们的体能担当。然而,两人却也是只听狗剩的话。
柳双双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之前她的形象确实不怎样,狗剩对她亲近不足也实属正常,倒不如说,对方要是突然变得热切,不,应该说像普通孩子那样,她反而都要头疼起来。
不过,狗剩的反应,倒是让柳双双确认了某些事情,但她是有一些信息佐证,认为吴夫人或许是别有用心,他又是怎么知道的?“是你跟那吴家嬷嬷说了我的事吧。”
“如今怎么又变了想法?”
柳双双不认为对方那样倔强的性格,会轻易道歉,或许,对方也察觉到了什么问题。
狗剩感觉小腿有点痛,但更要紧的是查账的嬷嬷,虽然有些不愿意承认,可这老太婆不打祂们的时候,还是挺好的,至少不会把女孩们转手卖了,想到这,他心里又有些悲凉,本以为能从昏暗的地方,走到阳光下,却是差点走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正因为见识少,拥有的东西不多,狗剩反而能更快地反应过来,少年低垂着头,声音极低,“……嬷嬷送来的旧衣,我们都穿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