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双双看着那张麻木的脸,黝黑的脸上充满了困苦的痕迹,她倒没什么多余的心情,也自知自己没什么口才,她就是看着那张尚且完好的脸,很突然的想到了那样一幕,似乎是上学时学到的哪篇文章。
一个农民捏起一把土舔了舔,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后面也忘了,她只依稀记得,似乎是关于土的味道,大概是太有冲击性了,柳双双很突然就想起来了。
土也是有不同的颜色的,黑的,红的,黄的……不同形态,松散的,柔软的,至于味道,闻起来有点土腥味,有时候会有植物残存的根系的味道,至于尝起来是什么味道,真的有人会想去舔泥土吗?
在水田密布的南方,说起来好像有些不太贴切。但土地是沉默的,百姓也是沉默的,拿起笔,好像就脱离了那样的心情,诗人写着“粒粒皆辛苦”,看的人却要剖析出更庞大的命题。作家描述着对乡土的热爱,看的人却也没触摸过土地。
这不是什么精彩的故事,种过庄稼的人总不会糟蹋粮食,践踏土地,柳双双以一句话结束了没头没尾的审讯,“那些地再也种不出庄稼了。”
“哐当。”
血肉模糊的俘虏抖了抖,也仅仅是抖了抖,他大张着嘴巴,胸膛起伏,他头晕目眩,一张张脸在他眼前晃过,但他发不出声音,他什么都说不出来,脸上什么都没有。
柳双双摇了摇头,率先走出了监狱,陌无归满脸复杂地跟了上去,当两人踏出监狱,嘶哑古怪的声音在两人的背后响起,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怪物的嘶吼,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两人沉默地离开了监狱,迎着落日的余晖,柳双双走在前面,却听到后面传来青年的声音,“我没种过庄稼。”
柳双双回头,却见文弱的异族青年满脸认真,“但我可以去种。”
“留下来吧,我们……”
柳双双有点大饼过敏,赶紧打住,“种田与种田亦有差距。术业有专攻,你养好鸽子也有大有用处。”
就在两人极限拉扯的时候,阵阵马蹄声响起,面容粗狂的都督踏马而来,然而,比起气势凌人的剪影,更引人注目的,是其后蜿蜒的粮车。
眨眼间,疾驰而来的飞马停在两人跟前,卷起了一片尘埃。
柳双双眯了眯眼睛,头顶传来冷淡简短的话语,“人、粮都齐了。”
“你,明早出发。”
啊?
第182章
“季开来倒是好本事,竟能从那厮嘴里撕下一块肉来,怕不是出卖了什么利益,一个外乡人当江南都督,呵呵。”
长州,世家豪族集结,为商讨应对南边叛乱之事。楼阁台榭之间,美酒佳肴,乐声悠扬,柔情似水的舞姬在中间献舞,衣着华贵的各家家主列坐于席,吃着美酒,观赏着妙曼舞姿,心思各异。
冷不丁的讥笑之言,却是打破了靡靡之音,将人拉回到令人烦忧的现实。
谈及正事,为首的主家神色不变,他挥手,舞姬和乐师行了一礼,缓缓退下,宴客的主厅上,便就只剩下各位家主。
对于季开来这虚有其名的都督,土生土长的世家子弟们都颇有微词,他的根都不在这,又如何能叫人相信,若是当真狼烟四起,他能领兵作战,誓死守卫江南?
若说季开来是身世有瑕,念及其战功,勉强能夸赞一句勇猛,从杭州来的阉人,压根就是没根的蛀虫,耻于谈也。
可这两者若是达成了共识,同流合污……
“听闻叛军都兵临昊城了,杭州那阉狗分明是见势不对抢粮来了,那些个见风使舵的宦官,素来目光短浅,掏空粮仓也不足为奇,若是季开来以此为由,消极怠战,叛军卷土重来,长驱直入,岂不危及长州?朱兄焉能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如今竟然还能坐的住?!”
苏州有七县,昊城属吴县,是军事中心,亦是锡丘之后的第二道防线,走陆路,与锡丘仅有一日半程的距离,急行军或可缩短至一日,锡丘临近太湖,走水路能大大缩短行程,因水路不宽,中小型商船或可通行,淮军突袭正是冒险从此经过。
相反,江东水师的主舰楼船,想要原路前往锡丘,定是无法顺利驶过,需要绕行它处,如突击艇艨艟,或者驱逐舰斗舰,巡逻侦查艇走舸等,倒是能通行,可这些功能性船只若是单出,难免缺乏水师的压制力,相比之下,东边的海面或者北边的江面更适合成建制的水师发挥。
吴县历史悠久,伴随着运河的开通,南北逐渐形成稳定的运输航线,经济中心南移,吴县也繁荣昌盛起来,人口逐渐增多,治安管理压力也随之增大,因此朝廷加设了附郭县长州,与吴县同城而治,一南一北,一西一东。吴县在西南,长州在东北。
所谓同城而治,就像是双黄蛋,共享一套外部城墙,若说昊城是军事中心,长州就是经济中心,漕运码头就在那边,因此,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早在南边商户仓皇出逃,他们就知道了南边的情况。
然而,他们家大业大,世代扎根于此,自然没那么轻易能割舍,更别说,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他们养的部曲,远胜朝廷大军。区区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当然,他们若是想要撤退,无论到哪里都很方便就是了。
大概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未免长州监守自盗,以及方便前线后勤,苏州粮仓安置在吴县。
两者之间只有半日程的距离,听闻叛军竟然能打进昊城,长州各家自然是坐不住了,他们推举最有声望、势力最为强劲的朱家作为盟主,私下结为义盟,只待朝廷下发“自行招募乡勇”的旨意,他们就能趁机扩大势力。
嗅觉敏锐的世家,自然也能察觉到突变的风向,暗中积蓄力量,不说割据一方,至少也要保住祖上传下来的三分地。
因此,这些人的抵抗意志反而更加坚决一些,然而,师出无名,他们也不会轻易泄露了底牌,因而只是在观望着,这一观望,事情的发展肉眼可见的不对劲了。
且不说朝廷的旨意多久能到,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目前南边宣州、泗州或被攻占,西边湖州局势不明,唯有最繁华的东边和北边,暂时没受到影响。
但昊城三足鼎立的情况就足够让人担忧,搞不好三人内讧,殃及池鱼,出于这样的顾虑,长州各大世家出资在两者之间修建了内墙,甚至搬空推平了一条街巷,引水为渠,设置缓冲区,营兵正是安置在两者之间的空处。
季开来要领营兵入城,反被城楼校尉堵在外头的场景,可是让另一边的人看了好一通笑话,之后他又是怎么进城平乱的,城门一关就不清楚了,听闻昊城这次也是损失惨重。
本是一体的两地,更像是分割开的两县,但名义上,长州属于吴县,小小的地方就仿佛是朝廷的缩影,臃肿的体系让各自的责任变得模糊,平日里就有够效率低下了,真要遇上事更是各自为营,几乎瘫痪。
“诸位稍安母躁。”朱家主捏着珠串,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既然杭州巡使过长州而不入,反而不辞辛苦,绕路而行,可见亦是心有顾忌。”
“山深且长,杭州巡使远道而来,怕是不知其深浅,若是出了什么纰漏,耽误了朝廷大事……届时,我等也该尽地主之谊,为御史排忧解难才是。”
“朱家主的意思是……”
“诶,戒骄戒躁,慎言慎行。”朱家主抬手,阻止了某些人的揣测之言,转而谈起别的事情来,“今粮食短缺,周遭州县粮价飞涨,唯我长州,怜悯百姓艰苦,始终以诚待人,不曾涨价分文,实为长州百姓谋福。”
“可最近,似有某些心怀不轨之人,转手倒卖,赚取差价,诸位可知晓此事啊?”
众人面面相觑,隐约琢磨过味来,纷纷义愤填膺,“竟有此事?!”
“这是要掘了长州的根啊!”
一阵喧闹声中,却又有一人拍扇轻笑,突兀的行径,引得众人侧目,“抱歉,某来之前,倒是听到了个有趣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