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各位可曾听说过,慈幼坊?”
世家关起门来密谋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乱世将起,素来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经过各方拉扯,季开来几人终是暂且达成了和解。
水师提督领军顺太湖南下,收拢锡丘残兵(若有),与湖州刺史取得联系,顺便剿灭太湖湖匪,开辟稳固粮道,为将来苏湖互通,连成东西防线,打下根基,同时,也防止敌军迂回,从西面攻占湖州,渡太湖偷袭包抄苏州。
刺史坐镇昊城大本营,联络苏州世家,提供后勤支持,同时组织百姓耕种,恢复民生……这点柳双双深表怀疑。
杭州巡使的首要目的是运粮,最近也最稳固的线路,自然是通过江南运河,从长州码头到润州,渡江至扬州,再到楚州,这有个大型中转粮仓楚州粮仓,过滽水到滽州,之后再通过济渠到汴州,这是北方储粮仓之一的河阴仓,最后过黄河,到达京城。
但杭州巡使显然有别的想法,从对方来时绕路的行径,似乎是忌惮长州当地势力,苏州东南有山隔绝,往东北又隔着棠江天险,以此为界,杭州、越州,甚至更靠海边的明州,倒是还算安全。
如果不走长州,理论上,可以从昊城往东过山路到棠江一侧,渡江到越州再到杭州……本来按照常规途径,杭州的粮也是要运到长州北上的……即便是兜了个大圈回到杭州,真要把粮运往北方,走内河航线,是绝对绕不开长州的。
非要绕过,理论上还有一条,就是经明州,东出大海,走海运,到楚州外河,这风险显然高出好几倍。
这还是大部分走漕运的情况,如果要增加陆运,粮食消耗会更多,在地图上看,路好像都是四通八达,但考虑到效率和损耗问题,实际最省时省力省钱的,唯有南北运河一条。
因此,这条漕运线上,每个中转州县都富得流油,过手的钱粮数不胜数,尤其是运粮有损耗指标,朝廷会根据各地州县送上来的税收数据,分派任务,从中可以做手脚的地方多的是,尤其是损耗这块。
极度腐败的时候,是能报出一石损耗八成的程度,比陆运成本都高了,后来改革了制度,效率有所提升,才把损耗降到了两成,可见这差的六成到底进了谁的口袋。也很难说这是不是破窗效应,是不是还有降的空间。
总之,漕运已经完全成了生意,粮经过都得掉一层皮。
那杭州巡使显然也是有自己的心思,而所谓的三成,那肯定不是苏州粮仓的三成,而是对方过手能昧下的三成。
听完季开来拔刀逼迫对方让步的行径,柳双双感慨,果然还是得拳头大,但这样一来,虽然暂时瓦解了巡使和剩下两人的联盟,但也得罪了那杭州巡使,搞不好一回头,对方颠倒是非,要参季开来一本。
之后的事情再说吧,如果到那时还要受制于人,那这官也没必要当了。
季开来得了粮草,自然也被分配到了最艰巨的任务——收复江南各州。
柳双双看着范围更大的江南地图,背靠昊城是行不通了,贸然南进,湖州局势不明,太过深入,有腹背受敌被围困的风险,因此不能太过冒进,所以……
“靛青镇,我要你拿下这里,之后才能进一步收复江南。”季开来做出了部署,“你领兵两百,走官路,携粮草出发,我领伏兵随后。”
“是战是退,你自行解决。”烛光之下,高大魁梧的男人垂眼,带疤的脸上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可能做到?”
柳双双感觉到胸膛有股热意弥漫,这当然不是她热血上头,她心知此番凶险,说是借兵,实则是充当诱饵引雷,但也算是看在半个同乡的份上,给予了一定的支持。
柳双双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衣襟,干脆点头,“我还要带几个人。”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士兵通报的声音,“都督,那逆贼头目招了,说是要见你,还有,下午探访的那两人。”
柳双双和陌无归对视了一眼。
季开来将一切尽收眼里,“既然如此,你们二人就随我一道去瞧瞧吧。”
[当前声望值:80,活点地图已开启。]
感受着已然冷却下来的温度,柳双双眼睛微动。
谁给她刷的声望值?
第183章
“我们杀了来征粮的小吏,好些人都看见了……”
回忆起那时候的场景,气若游丝的俘虏有些神情恍惚,只是短短数月,却像是过了大半辈子。
“我们只是一时冲动,所有人都惊了,有人要我们去投案自首,好从轻发落,有人让我们赶紧逃跑,躲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周围乱哄哄的,一时之间,我们也不知如何是好,就在那时,李家小子站了出来,他带着我们去抢县城里的官仓。”
“我们也没想着多要,就够一家老小撑过这小半年,度过现下的难关,回头到山上,到南边开荒耕种,拼了老命也会填上这窟窿,一定……”俘虏胸膛起伏,他好像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扯了扯嘴角,不再说那些自辩的苍白话语。
“官仓里没粮。”
县城里的储粮,一部分在县衙里,供应内部人员日用,一部分在常平仓,作用是调整粮价和赈灾济民,虽说日常维护存储是个大问题,多少也是该有的,至少指标是分配了,但要说实际一点没有,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可想而知。
至于税粮,一般是即收即运,不会停留太长的时间。
产粮和储粮是两回事,只有少数几个大型粮仓才有储粮,大部分集中在北边,南边一般是临时的转运仓。
在这不上不下的时间,百姓手里没余粮,突如其来的水灾将一切毁于一旦,有粮的人哄抬物价,致使粮价一路飙升。
而在生产力有限的古代,危险和机遇并存,耕种靠天吃饭,但为了生存,人却也不得不冒险,依河而居。当无情的河水冲垮一切,一无所有的村民,显然要进行更疯狂的冒险。
“没有粮,我们就抢,粮铺的打手冲了出来,本来还在排队买粮的人也争抢了起来,到处都乱哄哄的,官差来了,我们转身就逃,有些人吓得腿软了,被抓住一顿打……”
他们无功而返,只能躲在山里。
男人断断续续说了些最初的事情,水灾过后的一段时间,浑浊的河水上飘着各种东西,死掉的动物,还没成熟的水稻,门前屋后种的菜,都被连根带泥冲了出来,有时也会飘过几具浮肿的尸体。
“老一辈的人说,遇着发大水,水里的东西不要吃,沾了浊气,吃了是要死人的,但是太饿了,孩子在哭,哇哇哇的,像催命符。”
实在没办法了,一群人把能找到的东西都吃了。
然后就有人开始呕吐拉稀,吐着,拉着,人就死了,山上贫瘠,找不到什么野果野菜,饿得眼睛发绿的众人,恨不得把地上的泥,树的皮,枝头上的绿叶,都一股脑塞进嘴里,不是没人这样做,这样做的人都死了。
每天都在死人。
“我们不知道要怎么办,不知道要往哪里逃,不知道过了多久,河水退去了,我们回到了村里,那天特别闷热,但河水终于退了,我们能回家了。”
但在南边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夏秋之际,要是天气特别闷热,那十有八。九是要下暴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