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骠何尝不知道读书人的玲珑心思?心里一直提防着呢。对于王凌汛的建议,他向来只是听听,压根没放在心里,报着烂在锅里,也不便宜别人的想法,他把淮军里少有的读书人紧紧抓在手心。
和朝廷大军那一战之后,淮军四分五裂,他带着抢来的物资,干脆又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舒舒服服地做起了自己的土霸王,哪管外头洪水滔天?
一直以来,两人都面和心不和地合作着,直到现在。
一听到王凌汛竟然敢动自己粮仓的主意,胡骠就像被摸了屁股的老虎,他怒目而视,大喝一声,“王凌汛,我给你脸了?竟然敢动这样的歪脑筋?!”
“你敢动我粮仓里一粒米试试?老子把你剁了喂狗!”
魁梧的男人腾地站起来,南方罕见的高大身躯,仿若金刚怒目,给人带来极大的震慑力,然而,王凌汛早就看透了此人外强中干的本性,在那场混战中,就属胡骠跑得最快,当初顺势加入淮军也不过是想要分一杯羹。
这样左右摇摆、欺软怕硬的懦夫,怕是指望不上了!
王凌汛强压着怒火,拱手作揖,换了个说法,“是,大王,某失言了,但是,公库里的粮食也不多了……”
自认为看透了读书人的歪心思,胡骠颇有些自得,怒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他一屁股坐下,抄起酒壶继续喝了起来,满不在乎地说道,“之前不是从粮仓里清理出来一批青苗吗?就拿那批粮煮了,多放点水。”
“那群没用的废物,也不配吃干的。”
这话一出,不仅是王凌汛,就连为了家人委曲求全的美人们都惊了。
那可是发霉发芽的青苗啊!
另一边。
天稍晴,土半干。
一群俘虏在郊外和山上的荒地抢墑整地。
雨后是种番薯的好时机,但能不能种活,众人却也不敢打包票,种田看天吃饭,旱了不行,涝了不行,冷了不行,热了不行。
番薯虽然不怎么挑地,但刚开始种下去,却也是要精心伺候着,之后就不用怎么看顾了,希望天公作美,这几天消停一些,别又下大雨,把薯苗给泡烂了,若是顺利,三四个月后正好收成,就能熬过冬天。
除此之外,还有速生的荞麦、萝卜、蔓菁,这些一到两个月就能收成了,耐涝的芋头、高粱……
按照寻常的应对措施,受灾及周围州县,要着手抢收粮食,同时补种、抢种高产速生的“救灾粮”,以应对灾年冬日粮食短缺和粮价上涨的困境,朝廷派人赈灾,修筑堤坝抗灾,以工代赈,周围没受灾的州县调粮支援受灾区,平粮价,以免奸商坐地起价,扰乱市场,引起动乱。
以防万一,驻扎在此的军屯,也该迅速调动到受灾区,进行抢险救灾、维持秩序的行动。
然而,地方官吏腐败,地主压榨,只想着大发灾难财,压根没管过底层人的死活,老百姓们早就看透了大人物的嘴脸,如今来了个柳司马,看着是个好的,但也不知道能待多久,事到如今,反也反了,败也败了,看似活下来了,好像也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世事无常,只有种出来的东西,吃进肚子里才是自己的。
抓着锄头起垄的百姓们越发起劲,仿佛要将心中的抑郁都投注在这片土地上,心里却也有了些盼头。
看到此情此景,随行而来的商贾士绅们都有些心有余悸,他们可是听说过淮军的厉害,即便如今祂们成了俘虏,就像拔了牙齿的老虎,可谁知道,若是让祂们吃饱喝足了,会不会第一时间就拿他们开刀。
至于俘虏们耕的是吴员外的地,住着吴员外的房,众人却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人都跑没影了,没把他铺子充公就算是仅有的良心了,不过,里头值钱的东西,早就被刁民们“不小心”搬空了,回头他要回来算账,那就叫他向柳司马讨去吧!
当然,有吴员外这般前车之鉴,众人也越发渴望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虽说见势不妙,逃跑为上,但也不能随便什么人来打,都丢城弃地啊,日子还过不过了。
柳双双顺势提出了组织乡勇卫队,以护卫乡里,她可以帮忙操练一番,提高战斗力,此话正中商贾士绅下怀。双方一拍即合,临时队伍也拉起来了。
柳双双会在靛青镇待上一段时日,一是筹备粮食,二是训练新兵,接下来,深入南边,可不能草率马虎,当然,北边的动静……她也收到了陌无归的飞鸽传书。从地图上看,等她到了淮南,前来摘桃子的援军怕不是就要渡江而来。
如果不是同个阵型的,这波还真是极限换家。
如今,她的名声也打出去了,地图接连亮起,等到时机成熟,打下宣州,那里矿石资源丰富,也是营兵们的故乡,回头她再研究一下武器,猥琐发育几年,说不定实力上来了,真能绕海掏了徐州老底,直插司州。不过这兵还是得补充。
柳双双转而看向随行的县令,“不知这新兵,可都备齐了?”
县令罕见露出了笑脸,连连道,“齐了,都齐了。”
府衙牢房,狱卒奉命打开了一间间牢房,直到最后一间,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等死的女人,她因杀夫被捕入狱。
狱卒半是同情,半是嘲弄地说道,“你说你,再忍忍不好吗?十几年都这样过来了,这下好了,白白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面容清秀的女人没有吭声,只是背靠着墙发呆,好像她的心已经死了,什么都没法引起她的关注。
直到狱卒敲了敲栏杆,一声吆喝,“出来,都出来,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从今日起,你们被强征入伍了!”
第189章
真正的强者之师,应当要做到处变不惊,战斗时拼尽全力,闲时也能不骄不躁,等待下一次战斗的来临,如何在变化的节奏中保持冷静清醒,调整自身,是从新兵到老兵的转变。
胜不骄,败不馁,这才是理想状态。
只能打顺风局,逆风甚至小劣就崩盘的军队,充其量就是用人数堆砌的伪强军。但大多数时候,人数战优,武器相当,就能取得大部分的胜利了。
然而,柳双双带领的营兵们,显然还做不到这点,从日常训练,和营兵们不经意间的埋怨中就能得知,众人对枯燥乏味的训练有些不满,首胜告捷,显然增强了众人的信心,他们迫切渴望着下一场战斗的到来,一时间心思浮动,压根没办法静下心来。
这显然是很危险的心态。
两百多人的队伍里,由新兵和部分老兵组成,这些年来,南方几乎没有战乱,也就沿海和沿湖的地方,有悍匪扰乱,为保障漕运安全,才有了常驻的水师。
但这些都和步兵无关。
营兵们唯一的实战,也就在剿匪的时候。
苏州刺史最大的功绩,就是在职期间,经常令营兵出城剿匪,护一方安宁,为此,百姓们对他感恩戴德,即便后来,他以营兵频繁剿匪,消耗军械太多为由,巧立名目,向百姓收税。
为保平安,百姓们也只能同意了。
论迹不论心,如果匪患是真的,即便那苏州刺史贪生怕死、临阵脱逃,搞不好还背地里敛财,但为百姓做了点实在事,相比于别的不干人事的蛀虫,竟然也能算是个好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