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漏偏逢连夜雨。
失温、饥饿、瘟疫、死亡……这几乎是大灾过后,难以避免的灾祸。
监狱里,照明的火把摇曳,柳双双三人都没有打断男人有些漫长的诉说,但他自己就停了下来,没再说那些微不足道的苦难,他知道自己该交代什么。
“李家小子念过书,做过几年少爷的跟班,他见识广,主意多,带着我们去劫粮……”城里的粮也是要从城外运进去的,一些地主自己就有粮仓和庄子,他们占据了最好的良田,即便有点损失,有存粮托底,依然过得富足,甚至还有多余的陈粮拿去卖。
与此同时,天灾难测,即便没受到水患牵连,按照以往的经验,未免灾情扩散,粮食短缺,拥有大片良田的地主士绅,都开始令人抢收,这就需要大量人手,对于因为水灾失去了一切财产的村民来说,这是活下去的机会。
对于士绅豪族而言,同样是兼并土地的机会。
这样的事情,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无数次。究竟是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田地更重要,还是当下有口饭吃,让一家老小活下去更重要?
有人卖掉了土地,成了佃农。
人总是很容易满足的,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有人想要退缩了,比起冒险劫粮,成为佃农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但李家小子的一番话骂醒了他们。
“现在要咱们抢收粮食,那些个老爷们才愿意赏咱们一口饭吃,可你们想过没有,粮收完了,他们凭什么养着咱们这么大一帮人?田卖了,人也卖了,咱们还有什么能卖?!”
“回头就像狗一样,将咱们踢到一边,让咱们自生自灭,难道要等到那时候再来反抗吗?粮食早就卖到北边去了,富得流油的地主士绅换来大笔大笔的钱银,多的是人给他们卖命,他们买来各种弓弩刀剑,部曲们把庄子保护得严严实实,我们拿什么去争?!拿什么活着?!到那时,我们还要让我们的父母妻儿,再经历一次绝望挣扎吗?”
面容黝黑的男人挥臂呐喊,脸色涨红,额头的青筋因为愤怒而隆起,“我们要争,我们要抢,让瞧不起我们的人都看看,我们不是孬种,我们要吃饱,我们要活着!”
振聋发聩的话语直击心灵,本来有些怯弱的村民们都团结了起来,是啊,他们一退再退,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不过是去死,他们不正在经历着吗?
“活着,我们要活着!”
劫粮,就是在城外运到城内的时候。
他们成功了。
有了粮食,他们吸引来了更多同样遭受了水灾、无家可归的难民,规模也越来越大,从原先的一个村的老弱妇孺,连带着青壮几十人,到后来的上百人,上千人,浩浩荡荡,仿佛看不到尽头。
他们从抢地主,到抢官府,再到抢粮仓。
追随者越来越多。
他们活下来了。
分歧,却也是在这时候产生的。
柳双双三人离开了监狱。
这是近郊的庄子,因着靠近南门,直面来路,防御性不强,倒是适合当个前哨。又是地道,又是竹屋,还有庄子,季开来这风格确实挺戎族的,狡兔三窟式作战。
三人回到了竹屋。
显而易见,这里才算是季开来的大本营,靠近东边的大山,隐蔽性很强,进可攻,退可守,打不过还能跑。
陌无归再次掏出了地图,摊在桌面上,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弯曲的线条发呆。
柳双双研究着地图。
按照俘虏的说法,因为后期扩张得太快,鱼龙混杂,一开始团结的村势力,随着人数规模的变化,已经有些变味了,或者说,名义上的义军头目已经没办法掌控那么庞大的队伍了。
这也是绝大多数势力,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会面临的问题,阶段性的目标达成之后,队伍又该何去何从?所谓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毫无疑问,这支队伍有冲锋陷阵的能力,但在外部矛盾和生存压力得到缓解之后,队伍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四分五裂了。
是的,四分五裂。
李家小子李且过带领的激进派,以投降士卒和富商大贾组成的投机派,山贼流寇为首的劫掠派,以及世家豪族暗中控制的割据派,最后是老弱妇孺抱团的保守派。
其中,以李且过的野心最为强烈,打出了“天道已死,淮安当立”的口号,意图掌控江南,与朝廷隔江而治,是淮安军名义上的首领,自封征南大将军,手下有四大天王,天地玄黄。
天王,劫掠派头目胡骠。
地王,割据派头目张成事。
玄王,保守派头目李弯刀,同时也是李且过的妹妹。
黄王,投机派头目万推金。
攻打下淮州之后,众人占据了淮安粮仓,纵然因为路途原因,有些州县还没把抢收的粮食运过来,但粮仓已经满了大半,夸张点说,淮安军拿下了下半年江南三分之一的税粮。
但这是青苗,又是接连大雨,没成熟的粮食容易发霉发芽,放不了多久,必须尽快食用,而摆在众人面前的问题是,到此为止,各自分粮回家,还是继续北上,攻占更多的城池。
大部分人自然不愿意就此为止,紧接着就到了第二个分歧,究竟是稳打稳扎,徐徐图之,攻占隔壁宣州,再一步步蚕食江南,还是趁着朝廷没反应过来,绕路强攻苏州?
湖州偏安一隅,易守难攻,倒是不好强攻,地王张成事提出,他张家与湖州沈氏有姻亲关系,或许能够说和。
没等淮安军做出决定,朝廷派出的虎贲军到了。
这场战打得很激烈,和传闻中,虎贲军大败而逃不同,双方激战了半个月,虎贲军数次占据了上风,因而才传出了朝廷大捷的消息。
从亲身经历者嘴里说出的话,多少还是有些说服力的,这一打,淮安军损兵折将,内部再次生出了分歧。
有人觉得,打不下去了,还是投了吧。
有人觉得,朝廷剿灭的态度坚决,投降只有死路一条,必须要打。
李且过拍板决定要打,但与此同时,他也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