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有些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土匪头子脑袋横飞、鲜血直流的场景历历在目,这让有些自诩清高的县令,至今都感到后颈发凉,这也叫他看清楚了那女人冷酷、甚至称得上是残酷的一面,若是再与之为敌……他摸了摸脖子,汗毛直立。
“不该问的别问。主家的谋划,岂是你这般偏安一隅之人能看透的?”男人自然也看出了县令外强中干的本性,他冷笑一声,直指要害,“你以为,那女人就不知道是你捣的鬼?”
县令胸膛起伏,脸色涨红,正要愤怒反驳,然而,男人的下一句话,却是叫他泄了气,“早在你算计她出城的时候,你们就该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
“你还能活着,不过是因为你还顶着县令的名头,她却是别部司马,什么情况升职最快?不正是乱时?等到对方功成名就,收拾你一个小小县令,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斩草要除根,这样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男人话语微顿,好整以暇地喝了口热茶,县令的脸色,却是肉眼可见的白了起来,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他还是本能得反驳了一句,“我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歹那些人还是我送去的……”虽然只是些浪费粮食的犯人。
说到最后,他也没了底气,换做是他,一朝得势,也会想着斩草除根,就这点顺水推舟的小事,都称不上是小恩小惠,压根不能作为功过相抵的理由。
更别说,除了两人的那点口角之争,他自己手上本就不干净,届时,都不用柳双双亲自动手,只是一点由头,上边想查,那就是一查一个准。
但县令还是不敢相信,那人有什么依仗,能将他扳倒?很快,他又想到了此人的致命缺点,“她是个女人!”
“对,她再如何有能耐,她都是个女人,她怎么可能……”
然而,在男人讥笑的眼神下,县令嚅嗫着,失了底气,最后更是没了声。
“只要她有本事,消息传到京城,势头起来了,就抵挡不住了。”男人慢悠悠地说道,“正因为她是女人,翻不出什么风浪,皇帝巴不得来几个这样的能人,用着顺手,还没有后顾之忧。”
道理就跟宦官一样,从前的朝代,后宫也是有女官的,但识文断字的女子,几乎都出身世家大族,到底心向家族,到头来,反倒是成了世家扎根在皇家的眼线,后来渐渐就被毫无根基的宦官取代。
这还是文职,矮个子拔高个,总能找出几个能用的,就看皇帝想不想用。
但武官不一样,有道是穷文富武,武将是稀缺中的稀缺,至于什么天生力大无穷、力能扛鼎,那更是话本里才会出现的人物。衍国之大,总能找到一两个天赋异禀的,但没有脑子的莽夫,终究只是莽夫。
而结合了两者所长的智将,还是能训练出一支强军的智将,威胁就大了。
这年头,家世清白还有能耐的人,不管是男是女,对于逐渐被架空的皇帝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如今,朝廷的旨意才到没多久,柳双双这段时间打下的战绩,估计还在路上,封锁消息是不现实的,别说世家豪族并非铁桶一块,破格任用了此人的季开来,想必也已经发出了奏折。
然而,这样程度的消息,还用不上八百里加急,一来一回之间,足够他们将这堪堪升起的将星摁死在微末之间。
只是不知那王佰渡,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又和柳双双有什么联系,若是他横插一脚,男人屈指,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但此人已经离开了靛青镇,他派人一路跟踪,确定对方是往邻县去了,驻扎在靛青镇外的营地,却也没什么动静。
想来,那柳双双也未曾察觉潜藏的杀机。
县令本是不愿接受这般现实,但顺着思索下去,他愕然发现,男人说的话竟然有很大可能会成真,他绝望之余,果断服软了,“先生救我!”
这自然也不出男人所料,但也没什么好吹嘘的,他早就想到了能利用的人,“听说,这一带海寇猖獗,时不时就会前来犯事。”
“……海寇?”县令愣住了,靛青镇也不近海啊,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极快地补充道,“对,对,南边闹了灾,周遭州县都没粮了,上岸的海寇一路劫掠,不知怎的,就闯进了靛青镇。”
虽然有些牵强,但他咬死了不知缘由,上头又能如何?即便真被查出点什么陈年旧事,因而获罪,好歹也拉了个垫背的。原先,县令还说得有些磕磕绊绊,但最后,他却也觉得,这就是即将发生的事实。
可是,问题又来了,“我们上哪找人冒充海寇?”
男人都懒得理会这样蠢笨的愚者,这种事情,还用得着冒充?“你照做就是了,等到天亮,你派人告知柳双双这消息,过几天,再把做了手脚的粮食送去……”
县令闻言,双眼发亮。
两人不断完善着借刀杀人的计划,殊不知,两人的密谋,却是成了情报,在柳双双的技能书里,原原本本得显现了出来。
借着烛光,柳双双看着地图上红得发亮的光点,眼睛微眯。
海寇?
第200章
好招不怕老。
纵观历史,大多数权谋总结起来,无外乎四个字——“坑蒙拐骗”,从上帝视角看,手段也不算高明,更多打的信息差,只要有谁没反应过来就出局了,可有时候,也不是一战定胜负,并非像影视作品那样环环相扣,一招毙命。
相比于密谋中的杀人计划,柳双双倒是有些好奇,她究竟碍了谁,奈何她是开了透图挂,而不是读心术,旁人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她也无从得知。
在这之前,即便是与她不太对付的县令,也是代表中立的黄点,偶尔像红绿灯似的,红绿交加。
虽然只是小地方,每天来往的人也不少,因此,柳双双也没那功夫时刻盯着县令府上的人员流动情况。
直到今晚……看样子,对方是彻底动了杀心。
县令的全名,倒是少有人提及,柳双双依稀记得,似乎是比较少见的姓氏,好像是……沈?长州沈氏?没听过。相比之下,湖州沈氏的名头显然更响亮,堪称湖州土霸王。
若说她得罪了湖州沈氏,那还是有可能的,毕竟,和长州世家扎堆不同,湖州沈氏独占鳌头,对于占据优势地形的湖州来说,江南越乱,沈氏能捞到的好处反而越多。
或许,这也是他们不着急除掉张成事的原因。
但长州沈氏……难道,他们家族有谁想从军,和她撞了路子?所以要除掉她,给旁人让路。还是就像世家密谋过的那样,换号顶人摘桃子。
但仔细想想,这也不像大人物们的手段,他们总是更倾向于体面的做法,占据道德制高点,在规则之内以势压人。这样堪称直白的借刀杀人……反过来说,如果她没开透图挂,估计一时也不会想到,没什么深仇大恨的县令,会突然想要置她于死地。
总不是被天狼国收买,要暗中除掉潜在的敌人吧。但柳双双想了一圈,还是觉得都不太可能,就个人而言,她的死活也影响不了大局。所以,她又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敌人。
成天都是这样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
纵然柳双双觉得,无论是什么问题,总会有办法解决,但没能第一时间从根源上了结,她也免不了感觉有几分烦躁。
若是要踏入那泥潭般的漩涡,没点耐心是行不通的,与问题共存才是常态。
庞大的机器想要运转,要耗费巨大的能量。缝缝补补就成了性价比极高的选择。越到王朝后期,游戏规则越是复杂,漏洞反而越堵越多,积重难返。
一群人都是玩弄规则的高手,讲的就是妥协的艺术。
等到真正的危机降临,打满了补丁的臃肿大船,就会变成到处漏水的破船,直到彻底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