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有人在屋里照看?,雷铤又到前厅去了一趟。他自打从府衙受刑回来之后,就一直没在前头露面,一来是伤处未愈,二来也?是怕被巫彭知道自己平安无恙,又趁他家中忙乱再?行报复,如今再?来时依然很谨慎,没进?堂屋,只进?了煎药储药的那?间小房,将几味药材仔细拣过,放入小罐中熬着。
邬秋产后虚弱,给他调养身子的药是早就预备下的。雷铤此时来,配的却是一副眼药。
方才邬秋一醒,他就看?到了。邬秋头次生产,起初用力不大得法,竟将眼中血脉挣破了。如今歇息了一阵,才彻底显出来,右眼红得很。
一想到此处,雷铤又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邬秋那?样瘦的身子,竟能发出这样的力气,把一个孩子从肚子里送出来,想来想去,倒觉着是自己对不住邬秋,让他受了这样的苦,心?里难受,便?急着要回去陪邬秋待着,等药一煎好,便?匆匆端了回去。一进?门,先将身上的蓑衣斗笠都?脱在门边,等觉着寒气散了,这才走进?屋去。
邬秋正和崔南山杨姝一起看?着孩子,说些闲话,见雷铤回来,笑道:“方才还念叨你呢,怎么去了这半日?”
崔南山拉着杨姝起身:“咱们也?去吧,留他两个说说话,小秋也?好歇息。我们去瞧瞧刘娘子那?里的粟米粥熬得如何了,等会儿送些来,小秋累了这一日,铤儿,你照顾着他多?少?吃一些。”
雷铤和邬秋一一应下,等两人走后,雷铤便?将药放在桌上,又把预备好的白纱取出,将邬秋的头抬起,让他靠在枕头上。邬秋还不知道出了何事,便?问这药是做什么的,雷铤怕他知道了害怕,就只说是怕他此番流泪太多?伤了眼,来给他保养眼睛的。
邬秋果真信了他的话,嗤笑一声道:“倒真成个药罐子了,醒来这一会子,就已经?喝了阿爹带的一碗调养身子的药,如今更是连眼睛也敷上药了。”
雷铤叹道:“秋儿为着艾哥儿可受苦了。”
邬秋不大赞同他的话:“可别这样说,他也?不是自己要到这世上来的,并没有亏欠了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雷铤点头笑道:“倒是秋儿活得通透,我不及你,好,那?我给艾哥儿赔个不是。”
他俯身在襁褓中熟睡的小家伙脸蛋上亲了一下:“好孩子,爹错怪了你,别生气。”
邬秋在一旁极轻声地?咯咯笑:“哥哥如此小心?,看?来日后我们艾哥儿定是能辖制你的了。”
雷铤也?笑着在他唇上亲了亲,跟着便?用温热的药汤给他洗眼,末了又用白纱将他双眼轻轻蒙上,嘱咐他静躺,又怕邬秋一时看?不见会觉着不安,收了东西便?忙在外侧躺下。邬秋一手正轻轻搭在孩子的小肚子上,雷铤就也?将自己的手覆上去,还不忘出言安慰道:“稍过一阵儿就能解下来了,秋儿别怕,我就在这里。”
邬秋含笑点头,两人都?不再?说话。而邬秋心?里却想着,艾哥儿在他肚子里的时候,这样的事似乎也?时常发生,他自己隔着肚子抚摸着孩子,雷铤就会把手这样搭上来,将他的手包在掌心?里。
光是回想起这样的情形,就叫他心?潮翻涌,若不是刚给眼睛上过药,还得稍加忍耐,只怕又要哭出来了。
雷铤知道邬秋现在身子虚损,没有精力一直看?顾着孩子,尤其是夜里,小儿夜啼,而邬秋需要好好休养,若是起来哄孩子,只怕要亏损更甚,因此一早就张罗着将东厢院那?间空屋收拾出来,把孩子的小床等一应用具都?搬了进?去,夜里就由杨姝帮忙照看?,有时是崔南山来看?顾。
夜里睡觉倒是解决了,可邬秋要经?受的辛苦还不止于此。有些便?是旁人替代?不了的,譬如此刻,雷铤抱扶着他,他颤颤巍巍傍着雷铤的胳膊,稍走几步,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哥哥,好疼……”
他生下艾哥儿已经?过了几日,雷铤知道他虚弱,可还是不许他整日躺着,一定要隔一两个时辰便?让他下地?走动,即便?至多?也?就走一刻的工夫,邬秋还是觉着费力。两条腿软得像布条一般,步子大了,身下的伤还扯着疼,有时候肚子还会疼一阵。他知道雷铤是为?着他好,雷铤也?同?他细细讲过,说这样是为?了他身子恢复,可还是疼得心?里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雷铤抱着他站住,先等他缓过这口气,一面轻抚着他的头发:“好了,好了,秋儿很厉害,已经?坚持到一刻了,你先缓一缓,把气息调匀,我抱你上床休息。”
邬秋闷闷地?点头,一抬眼却愣住了。雷铤身后便?是屋内的桌椅,桌上搁着一面铜镜,估计是雷铤忘了收起来的。两人站得近,邬秋垂眸一看?,正在镜子里照见了自己,一时竟连疼也?顾不得了,伸手将镜子够到,具在脸前照一照,嘴巴都?不自觉长大了:“我的眼睛……怎么这样红?”
雷铤一直没敢同?他说,原本就快要好了的,如今百密一疏,漏了这面镜子,让他自己看?见了,眼见着邬秋神色惊慌,只得老?老?实实据实相告。
邬秋将脸别开,含着泪,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雷铤是怕他害怕,也?不恼雷铤瞒着自己。雷铤哄着他,告诉他眼看?就快好了,马上血色就要褪尽了,他却仍是想哭,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缘故,只是眼泪似乎止不住,将雷铤肩上的衣料都?洇湿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