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让个体承认自己的水平在均值附近这个现实就太难了,即使他们是深谙正态分布原理的数学学生。
他们又到orick吃饭。
睿智照例又端了一份米饭,林桢直摇头:“你这样,勾得我都想吃米饭了。”
“吃啊,我去给你买?”睿智主动又慷慨地提议。他这一点特别像中国好男人,透着股热乎劲儿,和外国人动不动splitbill不一样。
林桢却表示遗憾:“唉,你买不来。我想吃的是那种热腾腾香喷喷的东北大米饭。”
fia附和:“对!再浇上肉末烧茄子,晶莹的米饭被浓稠的酱汁一裹,黏糊糊的···”
全世界只有中国人才懂的快乐。
“哎呀,别说了!!!”林桢馋得跺脚。
三个人用中文说笑着,在orick找位置坐,像一艘谈笑风生的中国轮船驶进美国。
来美国后,只有一次她从家里带便当到学校。在周围同学的三明治里,她的中式午餐看起来闻起来都怪异无比,那个圆的双层不锈钢饭盒和便当的味道遭到无情的嘲笑。那次之后,她再也不带饭了。即使她其实喜欢吃,即使长大一点之后,她明白中式便当比她的同学们吃的都有营养。
林桢突然意识到这大概也是十几年来,她少数几次和同学有如此融洽的关系,甚至能一起吃饭。少数几次毫无顾忌地流露,以及与周围的人分享“浇了肉末茄子酱汁的大米饭”的温暖。
她终于有一滴水消失在海里的感觉。
她也终于不用在那个又高又尖的声音的眼皮下武装油盐不进。她感到一阵松快,背在身上十年的枷锁被解开的感觉。
这时候,她盛满笑的眼睛落在一双熟悉的亚洲味的单眼皮上。
他坐在那边吃饭,那双单眼皮正注视着对面一个女生,一样似笑非笑,一样无耻地插进她眼睛里。她太明白那种眼神的含义了:当它在对视的间隙移到嘴唇上,他浑身上下只有一个念头,哦,可爱粉红的小嘴唇,再说一会吧,早晚它将发不出声音。
林桢轻轻扫了一眼便带回眼神。呵,原来fckboy也不是靠fck填饱肚子,也要吃饭,不过只有百家饭才能喂饱他——他对面那个女生不是迎新晚会上那个。那么,今晚要上去zuozuo的,恐怕也不是这痴笑的女生的宿舍。
这货就是正态分布两极上的极品,垃圾了吧。林桢想。
她把餐盘放在桌上,看见睿智手里捏着一团发皱的木浆色餐巾纸,突然想到那几张发黄的书页揉成的纸团,和留在他夹克口袋里那根卷成一条的薄纱。可以跟任何人打赌,上面有一滩法国蜗牛爬过的痕迹。她闭眼扶额叹气。
睿智忘了带自己的保温杯,起身在食堂转了一圈都没找到热水。
“不喝热水不能吃饭啊?”fia问。
“我妈从小教我的,吃饭前先喝点温水,保护肠胃。”
fia和林桢表情夸张互看一眼。谁说外国小孩儿都又叛逆又自我来着?
下午上课,林桢照样是昏昏欲睡。不知道从哪年开始,下午两点到三点传授的知识,她通通没听进去过。因而错过了一些关键的点化,导致变成现在这副叛逆样子吧。她想。
那截啃烂了屁股的铅笔夹在她耳朵上,皮特的声音从催眠到渐渐听不见,她一手托腮正神游天外,突然fia用胳膊肘撞她。
她一睁眼,发现前面许多同学正扭头看她。
她赶紧抹抹嘴角溢出来的口水,身子偏过去,自以为不动声色地问fia:“什么情况啊?”
不料台上的皮特回答了她的问题。他指着睿智举起的手说:“你们是第7组对么?”
睿智点头。
“很好,非常好。”皮特正面对着他们,一手执话筒,十分欣赏的语气,“我平常不会这么干,但是今天我有点激动。你们给最后一题的解法实在精彩,比标准答案还漂亮。我可以把它放在屏幕上让大家看看么?”皮特征询他们的意见。
睿智很老实地转头征询林桢的意见,皮特也随着看向林桢,大概明白了是这个一直在打瞌睡的女生解出来的。
同时向林桢投来的还有前面同学的目光。她感到其中杀出几道十分抢眼的,像几柄明晃晃的匕首毫不避讳来意,她顺着看过去,“印度裔”三个字闪过脑海。那是第1组的人。
她便冲皮特响亮地回一句:“sure”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讲台。
在美国,数学是一个非常受欢迎的研究领域,就业前景也很广阔,尤其是在大数据崛起、ai当道的今天,江湖上流传这样一句话:学好数学建模、数学软件技术、统计计算这三项,基本不愁找工作。
所以,it每年收到无数全世界的聪明年轻人的申请,竞争程度惨绝人寰。除了gpa、sat成绩外,数学的专业知识掌握程度,是否参加过国内外的数学竞赛、是否获得过大奖,是否做过数学论文等研究报告都是评判学生水平,也是决定是否录取的重要参考依据。
而数学又是一门极其需要天赋,纯靠努力很难“遁入空门”的高难度学科——当然当然,勤能补拙,只是程度的多少。
简言之,没有一点上帝之手的点播和积年累月的艰苦练习,没有三四五把刷子,坐不进这群“欲与天公试比高”的人里。
皮特把第7组的解题步骤放在屏幕上,教室里安静了半分钟。
因为皮特那句罕见又过分的赞扬“比标准答案还漂亮”,这群人都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蹙着眉,以审视、评判、批判的眼光逐步看着,就像电影十二怒汉里那些认定男孩有罪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