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离开孩子的父亲,乱世之下,孤儿寡母唯有一死。
就这样,她登上了那趟前往中原的马车,用赤狄女子的一腔孤勇,为孩子博个活下来的机遇。
她不过是个可怜的女子。
不过是个可怜孩子的母亲。
后来,她在逃往莒国的路上生下了孩子。
一个男孩。
模样神似她这个母亲,一双浅褐色的瞳孔忽闪忽闪,好像天上的星星。
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开心,甚至莫名涌起一股揪心扒肝的忧虑。
这个孩子,长得并不像他的父亲。
不像他的父亲,就意味着这孩子没有生出一张中原人的脸。
没有中原人的脸,却生在了中原。
往后的命运将会如何,她这个做母亲的,似乎早有预料。
但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那一刻,她陷入了莫大的恐慌与后悔。
她恐慌孩子的未来。
更后悔当初的决定。
来到中原,也许并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倘若当初留在白狄,纵使最后唯有一死,却也能死得有所尊严。
中原人瞧不起蛮夷,更将他们这些戎狄人视作犬狼一般的畜生。
可人的样貌更改不了,北狄人的长相也瞒不过任何人。
她唯有一个办法,便是从小告诉孩子,他们来自强盛壮大的白狄,而非战败失势的赤狄。
她想用这个善意的谎言,尽量护住孩子童年脆弱的尊严。却从未想过,在中原人的眼里,白狄与赤狄并无二致,都是茹毛饮血、粗俗无礼的野蛮人。
再后来,她在一次逃亡中与丈夫失散。
她的丈夫,为了能一心保护晋国公子躲过追杀,曾有几次将她们母子二人藏在无人的房舍中,给了些许散钱以作安抚,并承诺只要护送公子安全离开,就会回来接上她们。
她信了。
带着孩子一次次等、一日日盼。
前几次,他都回来了。
抱着孩子,笑得慈爱,让孩子糯糯地喊他父亲。
只最后一次。
他再没回来。
身上的散钱也很快花光了。
莒父眨眼到了冬天,没了炭火,寒冷的朔风剐肉刺骨,冻得人浑身疼痛。
她抱着孩子,缩在破旧残损的泥瓦下,仍由风雪呼啸,却也无处可躲。
孩子依偎在她的怀中,小小的身子被寒气倾注灌满,嘴唇乌紫,面如土色。
她想。
或许她的丈夫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