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心琢磨自己到底能有几分胜算,却忽略门外传来一阵轻柔徐缓的脚步声。
随着门外赤狄小卒的几声质问,一道轻轻扬扬的女子声线蓦地响起。
来人与赤狄小卒不轻不重地攀谈了几句,不一会儿便掀帘走了进来。
是个女子。
穿着皮毛制成的绒衣,披散的头发在背后用一根细绳绑着,不似中原女子那般挽髻、敷粉,展露出赤狄人最原始、野性的美感。
她手里提着一只黑漆漆的木桶,桶上盖着光秃且厚实的兽皮。
只因拎着沉甸甸的桶,她走得极为艰难,一摇一晃地好像走在泥潭里。
等到了跟前,那女子揭开桶上兽皮,一阵热腾腾的白烟随之升起,一股怪异的腥膻味同时扑面而来。
中原女子们纷纷探长脖子往桶中望去,待看清桶里的东西后,又不约而同地呛咳干呕起来。
素萋也跟着睃了一眼。只见那桶里烂泥似的,混杂着各种黏黏糊糊的东西。有黑有黄,还有通红红、软弹弹的,看上去应该是血块。
那赤狄女子什么也不说,用脚从旁边拨拉来几个破破烂烂的陶罐滚到她们面前,从背后摸出一只木瓢,像喂牲口似的将桶中腥臭的食物舀进罐中,扬扬下巴,示意她们吃下去。
那些中原女子们哪里见过这般粗俗野蛮的进食方式,更搞不明白桶里装得究竟是什么。因而哪怕饿得头眼昏花,也无人敢上前捧上一罐。
可素萋却看出来了,那桶里装得不是别的,而是一些不大新鲜的牛羊内脏。
赤狄人素来以游牧为生,其饮食来源也与中原诸国的农耕产物不同。其吃食大多是荤腥,为数不多的黍、菽、麦、粟等,都得经过战争掠夺才能获取。
而牛羊肉中又以内脏最易腐坏、难以留存,在食物匮乏的冬季,能有这些存放已久的内脏杂碎给她们吃,恐怕在俘虏中还算优待。
只是中原人一向将动物内脏视作贱食,除了一些穷到揭不开锅的贫民,少有人会吃这些令人作呕的东西。
但荤腥总比素食更能提供体力,这对饿得连路都快走不稳的素萋来说,却是最难能可贵的。
有吃的才能有力气,有力气才能逃出去,逃出去才能活下去。
只要能活,她什么都肯吃。
于是,她第一个站了出来,垂头盯着眼前的腥物,强行咽下胃中翻涌的酸意。
那赤狄女子也不见怪,扭身替她解开身上的绳子。
紧接着,她没有片刻犹豫,捧起一只最大的陶罐,憋住胸中一口气,仰头全闷了下去。
“咳——咳——”
剧烈的咳嗽呛击着她的五脏六腑,一时间血的浓腥、脏器的腐臭全冲了上来,从肚腹冲向胸腔,再从胸腔冲上喉头。
她紧紧捂住嘴,忍着体内如烈火般灼烧的刺痛,强迫自己吞咽,强迫自己把每一滴汤汁、每一块肉末都吞下去。
纵然她下一刻就要呕吐,她也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呼出半口气。
终于,她好不容易把那满满一罐污秽之物全都咽了下去。
一旁围观的其他女子见她没死,也一个个颤颤悠悠地伸手捧起陶罐,一口一口地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素萋举起空荡荡的陶罐,朝那赤狄女子晃了晃,表示还想再要一些。
那女子看也没看她一眼,翻着眼皮走开了。
素萋一步上前,轻轻拉住女子的衣角,女子这才转过头来,面对面地瞪了她一眼。
这不瞪不要紧,一瞪可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