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结果她刚拿着东西,从二楼下来,一楼的大门,就打开了。
一片雪白的光映进来,刺痛的姜芬芳的眼睛,她抬手遮住眼睛,只能看清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似乎提着什么。
“老板?”姜芬芳问。
墙上,无数破碎的镜子,反射着手电筒的灯光,也随之映出了他的脸。
姑苏夜·我心如铁
那一夜,杠头和阿柚眼巴巴的等了许久,姜芬芳却始终没有回来。
早晨八点,天光大亮,杠头顶着一头鸟窝一样的乱发,睡眼惺忪的蹲在医院门口,他很饿,可是兜里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
阿柚蹲在他旁边,打完了针,她还在发烧,医生建议住院治疗,可是他们俩没有钱。
“再等等,老大会带钱回来的。”杠头说。
于是他们等,太阳从东边逐渐滑向正中,烈日炙烤得两人汗流浃背,阿柚吐过两次,因为没有吃饭,最后一次吐得是黄水。
“盒饭,荤的五块钱一份!素的三块钱一份!”
有人推着盒饭车过来卖,冒着热气的饭菜,散发着一种格外诱人的香味。杠头眼巴巴的看了一会,又道:“有什么了不起的,等老大回来了,我们吃肯德基去!”
说完,眼泪就落下来,砸在地上,两个圆圆的点。
阿柚有气无力道:“你怎么老哭,她又不是不会回来了。”
太阳一点一点西沉,姜芬芳始终没有回来。
阿柚再一次烧了起来,这次高烧更加猛烈,她靠在杠头身上,浑身不自觉地发着抖。
杠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你说,老大还会回来吗?”
这个对话他们已经进行了无数遍了,阿柚不想说话,只是用捡来的自来水滋润了一下焦渴的嘴唇。
杠头犹豫了一下,道:“要不然,你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吧,他们总不能看你病死吧……”
阿柚摇摇头,她不想打。
很久之前,在她意识到,他们只爱弟弟之后,她就下定决心了,她不要他们了。
是的,不是他们不要她,是她不要他们了。
宁死也不要。
阿柚看上去浅薄没有什么城府,但是实际上,她是一个执拗到有些疯魔的人,她认定的事情,宁死都不会改变。
杠头又道:“要不我……”
他没有说话,他还可以回家要钱,但他不想回去。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旁人,他爸爸之前出去打工的时候,摔伤了腿,整日躺在床上,家里弥漫着一股屎尿的气息,已经十四年了。
母亲独自种地,养家,有一些男人会帮助她,但你又能责怪她什么呢?
“全是因为你!人家儿子是儿子!我儿子是个变态!”
母亲发狂的时候,会喊出来——时常在父亲打破了饭碗,或是把屎扔在她身上之后。
杠头不是不能忍受她的辱骂,他忍受不了的,是之后漫长的沉默。
父亲憎恨成为废人的自己,也憎恨出轨的母亲,母亲因为这份憎恨,感觉到委屈和愤怒,于是她加倍憎恨那个,让她当初没有离开家的儿子。
恨在这个家渊源流传,只有他把钱拿回来的时候,能稍微喘息一下。
夜色渐渐降临。
杠头终于绝望地意识到,姜芬芳大概不会回来了。
她那么聪明、漂亮,连剪头发都比他学得快,虽说背负着杀人的恶,但没有他们两个累赘,她随时可以远走高飞。
他们刚找到的家,再次抛弃了他们。
阿柚已经烧到说起胡话:“回家,回家!”
杠头抹掉泪水,突然间就下了决定,他道:“好,我们回去等她。”
千禧年的月光,照着两个六亲缘浅的孩子。
男孩子个子很矮,气喘吁吁,豆大的汗水,不断顺着鬓角留下来。
他背上的女孩子,脸色发红,嘴里一直念叨着回家,回家。
他们走回了理发店,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门仍旧锁着,巷子里各家各户都在吃晚饭,空气中弥漫着冰啤酒和炒菜的香气,远远地,电视里传来球赛的声音。
原本杠头很愿意凑过去,腆着脸跟着看两眼,雅典奥运会他就是这么有一眼没一眼的蹭来的。
可是现在奥运会结束了,他平凡又稳定的生活,也结束了。
大家看到他们两个,没人打招呼,只是一声不吭的看着他们俩。
杠头艰难的来到理发店门前,把阿柚放到地上,自己坐到她身边。
他对她说:“我们在这里,等老大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