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美丽笑了笑,没有再讲话。
下一次,他们见面的时候,她打开饭盒,里面是一条热腾腾的红烧鱼。
她日子过得拮据,不知要攒多久的钱,才能买上一条鱼,可她买来端在他面前,自己一口都没有吃。
“你对我好,所以我也想对你好。”她说,一束光映进地下室,她年轻的面庞,像一弯圣洁的月亮。
这一次她没有叫彭叔。
老彭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很想她赶紧提一个要求,但是她什么都不说,只用那双温柔的、悲悯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胆小了一辈子的老彭,终于做了个决定。
他要赚钱。
他去跟一直对付姜美丽的游戏厅老板讲了一声,当然不是说为了姜美丽,他只提野猪,说野猪的老婆不容易,刚生下孩子,人都要被逼死了。
老板倒没有多想,他是外地人,不知道他们本地人内里的龃龉,为了降房租,也怕真闹出人命来,也就答应了。
姜美丽得以重新把网吧开了起来,修电脑的费用也是老彭出的,那些人污言秽语的调戏她,他也没有办法,他保护她的方式,只能是给她一些钱。
但是,老彭固执的觉得,他的积蓄、房租、一切房产……都是儿子的。他不能花儿子的钱,养活……他的女人。
他原来是列车员,一早下岗,如今也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只好重操旧业,干一些偏门生意。
好在原来的渠道还在,总算能赚一些。
那时候,他对自己节约到苛刻,一碗米饭就着一点小咸菜,就能吃一天。
攒下来的钱,他一分不差的给姜美丽。
她收到钱,总会露出温柔的笑脸,有钱,她就可以去医院买药,按时吃药,失控的时候就越来越少,有钱,她就可以给朱砂买奶粉,小孩不再瘦骨嶙峋,粉嘟嘟的小脸看上去,也有几分可爱。
偶尔老彭,也会大着胆子带她回家过夜,反正彭欢总是夜不归宿。
昏黄的灯火下,她做了一桌子菜,两人面对面吃着,抬起头来相视一笑,他竟然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有家,真好。
那张孤单了二十年的木床,也终于迎来了女主人。
黑暗中,她问:“你爱你老婆吗?”
“什么爱不爱的……但她给我生了个儿子,如果不是她,我,我一辈子不会有儿子……”
“那你爱我吗?”
老彭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好像她爱他一样,可是他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有人爱他?连小姐都嫌他老。
更何况是她,仙女一样,长发散在枕头上,散发着幽香。
老彭心中膨胀起无限地柔情,他说:“我,我这辈子,唯一的爱的女人,就是你……”
姜美丽在黑暗中笑了,她送他那些草药在阳台上摇曳,青青碧碧。
就在这时候,野猪回来了。
男人也有第六感的,他很快就敏锐的察觉到了姜美丽有其他男人,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姜美丽打得遍体鳞伤,又拿着刀,挨个上门审问。
这是彭欢回来讲的:“杀千刀的,野猪的老婆也敢碰,那是真要死人的。”
桌子下,老彭的腿都在打战,他强忍着,附和道:“是的呀。”
野猪倒没有来彭家,彭欢虽然长得不错,但年龄太小,老彭?他压根就没想过。
谁会跟一个又老又丑的鳏夫搞破鞋呢?还是一个谁都瞧不上的窝囊废。
从那之后,老彭夜里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一闭上眼睛,就是野猪拿着刀,双目赤红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他死了倒还罢了,但是他儿子怎么办?他儿子知道了,会不会看不起他?
但,出人意料的是,姜美丽被打成了那副模样,竟然还是没有将他供出来。
她开始频繁地发病,野猪弄了个铁链子,把她像拴在狗一样拴在家里。一想起奸夫的事情,就冲过来暴揍她。
她报过几次警,但听说她有精神疾病,又是夫妻吵架,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但就这样了,她还是不肯说。
老彭远远地看着她,倒在地上,眼神木然,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他的心骤然痛起来,可他能怎么办……他就是一个废物,一个蠢货。
他只能长久的呆在地下室里,发呆,想着姜美丽曾经坐在对面吃饭,想她伏在他膝上,轻声哼起一支歌,他没有说谎,他跟他老婆纯粹就是凑在一起过日子。
姜美丽,的的确确是他第一个爱上的女人。
一个午夜,隔壁传来动静,三短一长的敲击声,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老彭打开暗门,就看见姜美丽站在那里,头发蓬乱,神色狂乱,道:“你带我走吧,我真的受不了。”
老彭大脑一片空白,他条件反射道:“我怎么带你走?不可能的,我,我有儿子……”
“可我撑不住了……”她声音哀切:“你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死吧?你知道的,我只有你了。”
说完,她扑在他肩头抽泣起来,那眼泪一点一滴的渗进老彭心里。
一股豪情涌上来,老彭想,保护不了心爱的女人,还算什么男人——
老彭到底给姜美丽买了一张火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