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正在准备期末考试,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去,但他想,他答应过达利安了,至少应该去见一面。
他没有见道达利安。
他原以为那是一场单独为他准备的面试,可是面试现场人头攒动,无数专业人员和顶级影视院校的学生们,都想要加入这个团队。
他一个法学生,在里面格格不入。
面试时没有见到达利安,是一个中年女性,她看完他的简历之后很惊讶。
“你是学法律的,怎么会想到来做纪录片导演?”
其实他当时并没有打定主意去做纪录片导演,他只是想试试看。
但对面试官当然不能这么说,于是他说了梦想一类的话。
“梦想是要付出实际努力的……你刚才说你喜欢《深渊》是吧?他运用了多线交织的叙事模式,你觉得为什么会选择这种结构?”
“……”
“纪录片常常面临素材过载的问题,如果你来剪辑,你会怎么取舍?”
“我想……”
周佛亭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完全回答不上来,不停冒虚汗的状态,对他来说,是第一次。
从面试间出来,他整个人都是木的,他感觉到自己被强烈的羞辱了……可这都是他自找的,既然来面试,为什么不去了解一下,这些“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问题”?
因为期末周……
也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达利安会直接给他安排一份工作,或者说,比起工作,更多的是“体验。”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同这么多人竞争。
但其实想想也知道,那是达利安的团队,全球几万人竞争一个岗位……
他因为自己的无知而面红耳赤,丝毫没有觉得,达利安有什么的问题。
其实那时候面试通过,他未必会下定决心留下来工作。
但是少年的争强好胜,以及那种巨大的羞耻感,让这件事成为了他的执念,即使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他还记得当时在那间面试间,冷汗滴落顺着脊背滴落的感觉。
所以几年后,他又一次收到达利安邮件的时候,整个人几乎燃烧了起来。
这一次,是达利安本人的邮件。
达利安说,他又一次来到了墨西哥,想到了那次酣畅淋漓的聊天,想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还有没有兴趣加入他的团队。
——他好像丝毫不记得之前有过面试。
这一次,周佛亭做了充分的准备,因为太充分了,他几夜都没合眼。
可是并没有给他一雪前耻的机会。
他去了达利安的办公室,几年不见,达利安还是记忆里的样子,高大英俊,风度翩翩,不爱说话,但听人说话的时候,眼神专注。
他听完周佛亭这些年所学的内容,道:“vit,你不会知道,你多么的有天赋。”
他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颗钻石,一块璞玉。
周佛亭就这样成为了达利安团队一员。
没人会对空降兵友善,但是也没有人专门表达不友善——达利安工作室是一个飞速运转的地方,每一个人都以一当十,以自己最高速度运转着。
周佛亭很快加入了高速运转,他负责寻找选题,以及所有的杂事,跑腿、剪辑、成本核算……
对那段时光,他最深的印象是巨大的压力,还有,孤独。
他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法融入这个团队,他之前在律师事务所工作时,大家都有着相似的教育背景,思维方式、甚至语言习惯都是相通的。
但在这里,同事们的出身、学历都跟他完全不同,他没有办法跟他们在会议室吞云吐雾,也没有办法秒懂他们的笑话,甚至有时候沟通起来,永远都是磕磕绊绊,经常会有人吼他听不懂人话。
其实这时候事情就已经很不对了,只是他处于一种奇异的狂热状态,他想,他一定要做出点什么,让达利安看到他。
就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姜芬芳。
那是一个关于美国底层女性的企划,其实他们一开始找到的人,是乔琪。
跨性别者,药物成瘾,却是美甲店的王牌店员。
乔琪因为激动涨红了脸,颠三倒四的说着一些自己都不懂的东西,那是其他负责的,周佛亭觉得无聊,反正他也是打杂,就在中间休息的时候,出去抽了根烟——是的,工作不到一年,他已经染上了烟瘾。
他就在这时候看到姜芬芳的。
洛杉矶的秋日,将暗未暗的黄昏,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满是羽毛装饰的衣服,对着手机镜头夸张的扭动着身体。
街上人来人往,许多人会神色怪异的看向她,而她熟视无睹,专心的跳完怪异的舞蹈,才心满意足的点击停止录制。
就在这时候,她抬起头,正撞上周佛亭的眼睛。
她脸上用白色的油彩画着纹路,朱红的嘴唇,看起来就像……一只仙鹤。
纤细、优雅、带着一种微妙的非人感。
对视的那一刻,周佛亭一阵眩晕,他想,这只仙鹤是从中国飞过来的吗?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鹤。
仙鹤女孩似乎愣了,她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叼着烟的周佛亭许久。直到周佛亭不自在的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