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第一天,季逍便把迟镜送回了客栈,让他远离城隍庙。
起初,迟镜还会白天窝在窗前温书、晚上等季逍回来做饭,顺便了解最新的进展。
但后来,书没读进去,案子也没解开,倒是离门院之争的春闱越来越近了。
迟镜从出发的那天起,便开始掰着手指头计数。
现今离春闱初试,仅剩三十日。如果巫女的枭首之谜再无结果,他们可无暇耽搁下去了。
直到第四天,是一个晴朗的午后。
负责看守的修士稍一不慎,放跑了一名大善人——就是最开始送礼撞见巫女残尸的那个。
他发疯般拔腿狂奔,逢人便哭诉巫女的无头惨状。不消半个时辰,噩耗不胫而走,传遍枕莫乡。
乡民们听闻巫女没了脑袋,人心惶惶。
上了年纪的老人跪地参拜,个个口中念着,是苦乐真仙回来了。
壮丁们不服,大骂“哪门子真仙、分明是邪魔外道”,势要捣毁所有祭拜祂的神龛。
可是,早在数百年前,人们得了梦貘织就的美梦后,便将“苦乐流转,日移月易”抛诸脑后。
现如今,连一尊苦乐真仙的泥像都找不到,庙宇更是拆光作柴火去了。
修士们作为外来者,秘不发丧却没查出巫女死因,惹得众怒。枕莫乡的族老都认为受到了欺瞒,几家联合,将修士们“请”出了城隍庙。
迟镜本来在屋里念书,忽然听街上喧哗,忙跑到走廊看热闹。
他使了个隔墙耳之咒,偷听楼下老板与货郎们的谈话:
“老朱,我真是服了。你说梦谒十方阁,阵仗多大,结果搞出这么个烂摊子。那个姓闻的汉子,还跟族老们摆臭脸呢,气得大家伙儿不行!”
姓闻的汉子?
迟镜转念一想,必然说的是闻嵘。若是闻玦,一来不会摆臭脸——他都不露脸,二来,应该是“姓闻的公子”才对。
果不其然,人们继续道:“就是说啊,事情都这样了,怎么不让他们阁主出来交代?奇了怪了,什么阁主的叔叔……他谁啊?很厉害吗?”
“管他厉不厉害,以前多少年都好好的,怎么他们一来,巫女大人就出事了?肯定跟他们脱不开干系!”
“可恨咱们拿修仙的没办法,他们‘咻咻’地飞来飞去,咱连个鸡蛋都丢不中……”
迟镜趴在墙上,听得一愣一愣。
难怪季逍老早将他送出城隍庙,这几日也不与闻嵘争功,点个卯便走人。要是季逍出面得多了,现在被乡民们嚼舌头的,肯定少不了临仙一念宗。
想当初,迟镜还埋怨他不让自己参与破案,是不是嫌他没用,季逍也不理他。
现在想起那会儿发的脾气,让迟镜好一阵脸红,只能奔回屋中关紧门,把脑袋埋在被褥里,自欺欺人。
季逍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少年窝在床上蒙着头,没穿袜子的脚乱踢乱蹬,还发出一连串“啊啊啊”的怪声。
几本书摊在旁边挺尸,木屐一只在床下、另一只甩到了角落,看得季逍眼皮直跳。
他不知迟镜又发什么神经,掀开褥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迟镜吓了一跳,忙不迭坐起来,正呆住时,怀里掉出一本心经,“啪”地摊开在两人中间。
季逍垂眸一扫,瞧见上边的涂鸦:一个青面獠牙还喷火的剑修,被吊起来捆得像蚕蛹。
旁边一名红衣少年,手执长鞭,仰天大笑,不用说也知道画的是谁和谁。
季逍:“……”
季逍阴恻恻地说:“我每日与闻嵘周旋的时候,如师尊,您就在画这些东西?”
迟镜倒抽一口凉气,忙扑到涂鸦上捂住。
片刻无人说话,青年提剑的手稍稍攥紧,迟镜立即仰头叫道:“我捆的是金乌山之主!可不是你啊!千万别误会!”
季逍冷笑,隔空点了点他,说:“您最好是。”
说罢,他单手往迟镜肋下一伸,把少年整个提溜起来,放在床下那只木屐上。
季逍:“准备离开。”
迟镜金鸡独立,青年已转身去收拾行李。季逍动作利索,几下便将迟镜的零碎玩意儿拾掇完了,拿了外衣与鞋袜给他穿。
迟镜在伸胳膊伸腿的间隙,好奇道:“梦谒十方阁也走啦?”
季逍:“不走等着给巫女摔盆么?”
“你这话说得,太没人情味了!”迟镜哼哼,“还以为你们能查出个所以然呢……唉,巫女死得不明不白,我……”
他垂头丧气,季逍却眼也没抬,给他穿戴整齐,拉人出门。
迟镜不高兴地挣扎了两下:“我们修仙的不该为凡人解决事情嘛?你——”
话未说完,行至楼下,迟镜剩下的字全部咽在了喉咙里。
只见满堂乡民,形形色色,一看到他们下来,顿时鸦雀无声,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迟镜猝不及防和他们对视,被人们眼底的敌意一惊。
季逍提剑开路,迫于他的气势,没人发出声音。但他们的目光如有实质,像是一根根芒刺,若能言语,定无比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