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低下头看路,同样沉默地登上了马车。
他能感到,那些乡民瞪着他的背影,一刻不曾转睛。
终于把车帘拉下来了,迟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季逍在前面驾车,迟镜靠过去问:“他们觉得,巫女是咱们杀的?”
“即便能证明死者是自尽,又有何益。如师尊,世间人最不能接受的死法,便是如此。”季逍淡淡道,“巫女是他们的神明,神明怎会弃他们而去?要让他们相信巫女自尽,不如让他们相信这一切是梦。”
“梦……”
迟镜想起了什么,面露疑惑,“善人们争的‘极乐美梦’到底是什么东西呀?再怎么好,不就是一晚上吗?那个看见巫女死相疯掉的大善人,好像道心破碎了一样。听说有些大善人,甚至在吉兆龟逐搞小动作造假,太奇怪了吧!还有专门开训龟场,捕尽周遭乌龟发家致富的人呢!”
季逍沉默片刻,道:“如师尊,您觉得梦中度过的时日,与现实相同么?”
迟镜说:“你的意思是,极乐美梦没有时辰的限制吗?”
“不止。”季逍轻叹一声,满足了他的好奇心,道,“巫女不仅会满足做梦人最隐秘的幻想,还会永远保留梦境。当一个人获得了极乐美梦的资格,自那之后,只要他进入沉眠,便是梦乡。”
迟镜睁大眼,突然也想争个菩萨当了。
他追问道:“包一辈子啊?那像我这样年轻的岂不是赚大了,能梦好多好多个晚上呢。”
季逍:“……”
季逍微微侧目,道:“如师尊喜欢巫女为你量身打造的美梦?”
迟镜:“哎?”
迟镜登时脸一红:“不一定要做那个啦!!!”
两人对视,季逍斜睨着他不言。
迟镜连忙缩到车厢后边,道:“我我我不问了……”
季逍扯了一下嘴角,说:“如师尊,没有年轻人就更占便宜的说法。因为巫女活着,梦便不会消散;人有魂灵,便可以永远做梦——您明白了吗?”
迟镜震惊道:“难道人死了还能继续做?!”
季逍道:“正是。”
迟镜恍然大悟。
怪不得乡民们得知巫女的死讯后群情激愤,“极乐美梦”竟然如此奇妙。相当于靠巫女永存心神——就算肉身消亡,也可以在梦里享乐,如不执着于真实世界,其乐无穷。
常言道“身死魂散”,许多修士为求金蝉脱壳,会在死后以特殊的法器容纳魂魄,以待寻得新的躯体,再让灵肉融合、死而复生。
不过,修真界迄今为止,都在“法器容纳”这一步驻足不前——天地间还未有任何法器,能完美地承载魂灵。
所有通过这一方法复活的修士,都丢失了前生记忆,说是转世投胎,也不为过。迟镜在初遇谢十七的时候,就曾怀疑,他是谢陵复生的产物。
可是谢陵的亡魂一直囿于续缘峰,无法离开。
谢十七除了脸,也没有任何与他的相似之处,并且具备前半生记忆,和谢陵陨落的时间对不上。
不过按照季逍所说,巫女可以把人的心神放入梦境。
所谓心神,实为意识,与魂灵不同,但承载着记忆,恰好是用魂灵转生后缺失的那一部分。
迟镜眼睛一亮,兴奋地说:“我可以把谢陵的心神留下来,存在梦里!这样他就可以还魂复生了——还能保住记忆!!!”
季逍目视前方,没有答话。
很快,迟镜的笑容黯淡下来,他失落地说:“织梦之术只有巫女传承,而且要被梦貘夺舍才能学。我……”
车轮辘辘,枕莫乡响起了哀乐。
巫女发丧,古老的吟唱声在蓝天下回荡,人们祈求梦貘显灵,寻一位新的织梦传承。
季逍轻轻道:“如师尊。”
迟镜:“嗯?”
“若是复生道君,须你付出性命作代价,你也愿意吗。”
“诶?”
迟镜愣住了,半晌才说:“我……”
“算了。”季逍忽然打断了他,生硬地道,“不必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不说你又问,问了你不听==啧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