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心思各异,迟镜则已掐诀渡水,迫不及待地过河了。
段移因多嘴指出了他一处口诀失误,被迟镜拍了两板屁股,于是趴回他身上,不依不饶地哼哼。可惜迟镜不理他,混进别人的踏青盛会后,便开始兴致勃勃地寻找天仙。
梦中的迟镜与下山前一样,初雪色长衫,晚棠红轻袍,腰系金缕白玉带。
他容貌灵巧,常人打眼看来,只当他是位养尊处优的小公子,晚睡来迟。不过他怀里还揣着一团,是个惹人怜的仙童,瞧着刚挨了训,蔫蔫地伏着,引来了许多好奇的目光。
迟镜找着找着,走到了花坛边。
此间人烟最密,筵席如织,花色繁盛之至。
一名绯衣少男向他招呼:“请教仙友尊姓大名?往日小聚,从不曾结识兄台呀。”
“仙友过谦啦。”迟镜有模有样地学他说话,道,“我叫迟镜,有个朋友在这。我是来寻他的。”
少男问:“兄台的好友是何方神圣?不妨说来,在下或有耳闻。”
迟镜说:“他叫闻玦,嗯……或许改了名字,不过最文静、最温柔、最知书达礼的人肯定是他。仙友见过他么?”
段移听见他神乎其神的形容,不屑地撇撇嘴,将脑袋一扭。
绯衣少男则是愣住,与同席之人面面相觑。
少顷,聚在此处的世家子们笑起来,个个露出忍俊不禁的神色。
一名碧衣少女说道:“迟公子,你说的名字可谓是众所周知呀。但其并非一个人名儿——你莫不是弄错了?”
听见真有“闻玦”,迟镜连忙追问:“他是什么,他在哪里?”
“喏,你且回头看。”
少女素手一指,引他回望。
迟镜身后空无一人,唯有淡粉深红的桃林间,几座琉璃皿。此时细看,只见琉璃皿堆叠如塔,顶端安置着一尊长颈玉净瓶。
下方的皿中栽培芍药、山茶、白兰,愈往上,花色愈白,直到玉净瓶中,生出一朵优美高贵的雪莲花。
绯衣少男介绍道:“迟兄,此花名为‘闻玦’,天下无二。你寻的仙友‘闻玦’,莫非是花精所化?与你交友之后,他又委身在此,伴我等赏春。”
碧衣少女笑道:“有意思,像话本子里的奇谈!”
迟镜快步上前,观望花盏。
名为“闻玦”的莲花色若新雪,质如裁冰,一瓣瓣舒展在微光中。它每一片花瓣皆纤长轻薄,边缘渐染银色,正应了闻玦的银纹白衣之貌。
远处的世家子弟击缶而歌,唱的是文人所著:“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也有些唱别的,“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鹢首徐回,兼传羽杯。”
迟镜不敢相信,闻玦会变成一朵花。
他看得实在太久,直到段移不满地扯了扯他的发梢,才没让他扑在琉璃皿上。
恰在此时,于和风里静静开放的雪莲动了。
它卷动长叶,传出一道微赧的嗓音:“小一……”
迟镜吓得惊叫,连忙后退。要不是段移反应快,手脚并用地缠住他,直接几个跟头翻到河边去了。
众人注目,雪莲当即恢复了静止。
迟镜确信自己没听错,呆呆地问:“闻玦?”
雪莲微不可见地俯下花,如同颔首。
反正是在梦里,何必管三七二十一。迟镜伸手抱住净瓶,便往下拿。
段移目光闪动,可一句“哥哥且慢”还没出口,迟镜已左手提着他、右手搂闻玦,转身就跑。
季逍与谢十七的身影迟迟不曾出现,河对岸也空荡荡的。
迟镜边跑边嘀咕:“奇怪,那俩家伙人呢?”
段移幸灾乐祸地说:“哥哥,你终于发现不对啦!”
迟镜心尖儿一寒,猛地刹住脚步。
然而,已经晚了。鬼哭狼嚎声四起,从背后袭来。他慌忙回身,发现桃林泣血,杯盘狼藉,刚才的曼妙仙景眨眼变了颜色!
无数豺狼虎豹挣破仙门冠服,膨胀出可怖的身形,庞大的黑影在林中滋长,亮起一对对鬼火似的绿光。
其中两只野兽的身上,分别挂着撑烂的绯衣和碧衣。
段移拍手乐道:“量身定做的美梦,显然是困住我们的手段呀。哥哥你整出好些动静,造梦之人要坐不住啦——哎,它们冲过来了,哥哥快跑。”
迟镜的视线落在绯衣与碧衣上,脸色发白。
不过下一刻,他便看看右手的闻玦、又看看左手的段移,然后把段移扔了出去。
野兽们飞扑而至,缭绕的魔气与溅落的口涎交织。
段移被抛到空中,脸上是一闪而过的讶异。不过他的袍袖翻飞,似流霞漫卷,霎那间花香弥漫。
待他落地,已恢复了原本身量。头戴桦木面具的年轻人足尖轻踮,立在满地蚀穿的腐骨间。
野兽的嘶吼声在一瞬间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