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年初皇上的那场重病给了他们勇气,让某些人认为自己可以铤而走险。
科举三年一次,若是建武帝身体撑不住,那么这将是建武时期最后一次科举考试,将来新帝继位,需要新人员班底,这批由科举进官的年轻人,将是未来朝廷上距离新帝最近的一批人,甚至是未来三十年内占据朝堂重要位置的臣子。
裴璟昨天晚上便想通了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话语权!那些人是想掌握朝堂上未来几十年的话语权。
不同学派有不同论调,对同一本书有不同的解释,若他们站在朝廷上的人越多,就能掌握更多话语权,这样一来他们想让读书人读什么,读书人就得读什么。
就如同这次会试,为何南人成绩好,北人成绩差?除去南北两地长期以来教育不平衡以外,对书本的理解也是一条重要原因。
况且,这次科举的主考官礼部尚书胡中禄是南方人,副考官翰林学士宁远山也是南方人,他们二人学的都是南派,判卷时自然偏向南人的答卷。
然而,此次结果一出势必会引起北方学子不满,届时南人占据官场,打压北方人的地位,朝堂上南北对立将会越来越严重。
况且题目都是有陛下亲眼看过,不知情的人便会说,北方学子考不过南方学子,北人技不如人,怨不得其他。
但,裴璟垂在身体一侧的手死死攥着。
凭什么!就因为几个朝廷上的垃圾,南北就要继续分裂,就因为这些士人在心中划分的南人北人,全天下的普通百姓就都要跟遭殃。
从大周开国以来,官场缺额,上上下下的官吏都想要大周遵从前朝旧历。
一桩桩一件件骇人听闻的贪污案,让他们学会了折服,而折服之后他们便认为只要官场上全是他们的门生故吏,便可以形成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来倒逼皇权。
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们,一个个出身世家大族,何曾看过最底层的百姓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建文帝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上位之后实行一系列政策,例如整治贪腐、给普通百姓分田、鼓励军队屯田、禁止人口买卖等等,而这一系列政策全都与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世家大族们做对。
那些所谓的经世大儒,他们站在庙堂之上,口口声声说为国为民,可他们口中的“民”和普通百姓可有半点干系?
如果裴璟没有前世的记忆,或许不知道真正的太平盛世是什么样子,但他是裴璟,是一个真正见过太平盛世的裴璟。
裴璟从一旁文吏手中接过一沓文书,“我来吧。”
“是。”
…
裴璟手里拿着书,一步步走向建武帝所在的大殿。
把书呈上去之后,裴璟跪在地上,大声道:“臣裴璟,状告礼部尚书见文渊阁大学士胡中禄,会同翰林学士宁远山,偏私其乡,科举舞弊,妄图分立南北。”
裴璟话音落下,大殿一片安静,一旁侍奉的内侍太监跪了一地。
建武帝缓缓从前方桌案上抬起头来,“你刚刚……说什么?”
裴璟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建武帝耳中。
“臣状告礼部尚书胡中禄,翰林院学士宁远山,科举舞弊,妄图南北。”
寂静…
死寂…
良久后,建武帝开口,“你可知,诬告朝廷命官,是何下场?”
“臣知道。”裴璟抬头,直直的看向建武帝,“本次会试,一个录取六十四人,这六十四人,全是南人,这便是证据。”
建武帝瞬间脸色就变了,看向一旁的内侍太监,声音仿佛是从喉咙中压出来,“把这次贡生名单拿来一份。”
二月的天气,太监张永德满头大汗的从地上爬起来,去一旁的架子上拿这次会试结果名单。
裴璟看着上头的建武帝,心中忍不住想,怪不得那些人想要铤而走险,因为建武帝实在是太老了。
礼部尚书胡中禄今年八十六,翰林学士宁远山今年七十九,可年仅七十的建武帝现在看上去要比八十六岁的礼部尚书还要苍老衰弱。
一旁伺候的内侍太监张永德把名单递给皇爷,就见皇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腿脚忍不住发软。
礼部尚书胡中禄,那可是皇爷最信任的臣子。
当年皇朝初立,皇爷下令选经明行修,练达时务之士,入朝为官,礼部尚书胡中禄就是其中之一,胡中禄为官清廉,至临大节,屹乎不可夺。甚至皇爷这些年下发大诰中的序,就是胡中禄亲手所做。
内侍掌印太监张永德很不理解胡中禄为什么要科举舞弊。
建武帝同样很不理解,但事实就摆在他面前,直觉告诉他这次科举绝对有问题。
前面几次科举虽然南方人占比向来比北方多,但南方文学兴盛是事实,这些年朝廷多次在北方各地开办官学,结果官学开办的竟然还能使北方学子学问倒退不成。
而且胡中禄今年都八十六了,耄耋之年自毁清名结党营私,他图什么啊?
建武帝不理解,建武帝不明白。
建武帝闭上眼睛,等再次睁开眼睛时收起脸上的杀意。
“裴璟,就凭这份名单,也不能证明胡中禄就私其乡里。”
裴璟抬头,一字一句的道:“皇上,科举考上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提拔人才,更是政治利益分配。这件事如今已经不是皇上您怎么想,朝臣们怎么看,而是北方学子们会怎么想。主考官胡中禄是南方人,辅考官宁远山也是南方人。”
建武帝垂眸沉思,没说话,他其实在想胡中禄是怎么做到让这次科举全是南人的,难不成真的是北人学识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