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应该对陈准好一点。
纪家和陈家的爷爷辈是从同一个地方拼出来的。陈家一头扎进了商海,而纪家当年则在南淮最大的码头开了家像样的赌场,刀口舔血,掌的是夜色下的秩序。
两家一明一暗,成了光与影,相互依存,才铸就了如今这盘根错节、无人能撼动的格局。
可偏偏到了陈准父亲这一代,陈舟望却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他没有继续深耕地产金融,而是近乎执拗地创立了安和医疗。
夏桑安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墓园。
在那座黑色的墓碑上,没有过多头衔,只刻着那句令他心头一颤的话。而在墓碑右下角,还有一行不易察觉的小字:[于谭安公共卫生事件中因公殉职。]
当时他不甚明白“公共卫生事件”的具体含义,只被那句墓志铭深深打动。此刻,这一切彻底关联起来——十一年前,西南边境谭安市爆发的那场疫病。
“…是因为,”夏桑安已经没胃口再吃饺子了,用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底,“谭安的…那个事吗?”
陈准端着碗起身,走向厨房,他的侧影在灯光下显得疏离。像是……不肯再说。
夏桑安垂下头,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身旁的纪肆然轻轻叹了口气,拉过他摊开的手心,用指尖在上面一笔一画写了四个字。
[职业暴露。]
指尖划过掌心的触感微凉,那四个字,却滚烫得吓人,
无声的四个字,道尽了一场无声的牺牲。
夏桑安的手指蜷了一下,终究没能握住。他抬头望向那个晃动的身影,默默将手收回,在桌下轻轻握成了拳。
那四个字还烫在掌心。
他忽然想,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窥见这道陈年的伤。
那碗凉透的汤圆,就像他们不合时宜的闯入。
他们母子,究竟凭什么。
“行了准,你是干家务活的人吗?”
纪肆然起身,勾着陈准的脖子把他从厨房拔了出来,冲着客厅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走吧,喝点忌忌~”
三人移步到客厅,坐在地毯上,纪肆然变戏法似的拿出威士忌,倒了两杯。
夏桑安看着两杯盛满冰块的酒,喉咙动了动。
“我也……”
陈准没说话,默不作声地将一杯橙汁推到他面前。
夏桑安:“……”
这和那两杯威士忌比起来,像个被排挤的。
只能把话咽回去,闭上嘴巴,眼巴巴地看着这俩人开始玩牌喝酒。
纪肆然和陈准玩的看起来是需要计算和胆识的玩法,夏桑安连规则都听不懂,完全插不上嘴,只能坐在一旁,看着筹码在两人之间推来推去。
陈准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牌,神情淡淡地跟注或弃牌,偶尔喝一口酒,纪肆然在旁边时不时会和夏桑安说两句玩笑话。
但是夏桑安很不开心。
他好像,无论如何都融不进他们的世界。
好沮丧,好生气,为什么他不能喝?陈准能喝他不能喝吗??
抱着抱枕,靠着沙发,越想越闷,他觉得自己在这儿纯属多余,还不如回去睡觉。
刚往后挪了挪想站起身,动作却顿住了。
算了……
为什么算了?他也说不清,就是想再在这坐会儿。
“我说,”纪肆然像是看穿了他那点眼巴巴地渴望,抽出一张牌丢在桌上,“你弟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就让他尝一口呗。”
陈准嘴角浅浅一勾,伸手利落地捻走纪肆然刚打出的牌。
“小孩儿不能喝酒。”
他指尖点了点自己面前的牌,推倒,一句夏桑安完全没听懂的牌语溜了出来。
随即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纪肆然转回头,对上夏桑安还盯着酒杯的视线,笑了笑,把自己那杯刚续满的威士忌往他面前一推。
“喏,就一口,”纪肆然压低声音,眼里闪着怂恿的光,“尝尝味儿,别让他知道。”
夏桑安眼睛一亮,立刻接过杯子。低头看了看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又抬眼看了看纪肆然,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
一口?刚才陈准喝的时候,姿态又儒雅又霸道,那才叫真男人。
他觉得陈准可以,他也可以。
于是,在纪肆然“欸,这酒很烈……”的劝阻声脱口而出之前,夏桑安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仰头“咕咚咕咚”给自己灌了三大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