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温庭茂的目光似乎没有落在她身上,有些游移,反倒像是在透过她去看着谁。
直到看见了她乌发间的那支金簪,方才定住。
可这不自觉流露出的异常反应仅仅持续了片刻,不等旁人察觉不对,温庭茂已经回过神。
仁风堂此刻并没什么病人,难得清闲。
温庭茂坐回桌前,重新垂眼挑拣着桌上的药材,冷哼了声:“他人呢,从我这带人走的时候倒是趾高气昂,怎么现在送回来连面都不露?”
沈晞略微惊讶,有些没明白他这话是何缘由。
一旁的梁拓却启声答:“将军入宫不便抽身,特让属下护送。”
温庭茂瞥了他一眼,依旧没好气:“既然他是个大忙人,当初就该少折腾,是他非要仗着一点身份地位就随心所欲,不成体统!”
听了两句,沈晞逐渐回过味来。
温庭茂接着说下去:“你们将军真不是什么好人,让一个病人来来回回地跑,我看就是成心为难。”
这话里话外骂的是谁,几人心知肚明,于是梁拓也不敢再说什么辩白之语。
见他不作声,温庭茂自己一个人唱独角戏也憋闷,懒得再理会。
是以,转眼看向沈晞,对着她朝着自己身边的空位扬了扬下巴。
“坐。”
沈晞趁机瞄了眼梁拓,见他没有什么反应,这才犹疑地依言上前。
但心中多少有些纳闷,仁风堂的这位大夫对谢呈衍的不满过于明显,几乎是赤条条地当着面发泄出来,毫不掩饰。
难不成两人是什么旧识?
亦或是旧怨?
不等沈晞想出个所以然来,温庭茂已搭上她的手腕,又偏头看了眼梁拓:“怎么?你也要看病?”
梁拓听懂了这话里的逐客意味,并不多留,反倒如蒙大赦地走了出去。
而后,温庭茂才开始仔细为沈晞诊脉,方才还剑拔弩张的神色逐渐柔和下去。
沈晞好奇心起,细细打量着他,又偏眸瞧见了桌案一角摆着的吹笛小偶,做工不算精致,瞧着已有些年头,造型颇为童稚,与他本人不大相符。
看着,倒像是之前跟在他身边那位小童子的玩意。
沈晞不动声色地将着室内陈设扫了一遍,心中逐渐有了几分了然。
半晌,正专心切脉的温庭茂让沈晞换了一只手,问道:“之前可有过高热?”
沈晞颔首。
“那次如何诊治的?”
“虽看了大夫,但还是反反复复高热三月有余,吃药也不见成效,最后不知为何,突然便好了。”
温庭茂蹙眉:“高热三月,却只找了一个大夫看?”
“对。”
一听这话,温庭茂再次冷哼了声:“这个沈广钧……”
后面说了什么,他声音已彻底低了下去,沈晞未曾听清,连沈广钧这个名字也都是模模糊糊,她不大确定自己是否听了个真切。
但对于温庭茂这个人,她心里则有了几分猜测。
于是,沈晞眼眸一转,开口寒暄:“上次,多谢您给的药方,十分有效,我腿上的伤已彻底根除了。”
“没什么可谢的,随手的事。”
“您医术如此精湛,不知从医多久了?”
温庭茂只当是闲聊,随意应着:“家中世代从医,祖上开始干的就是这一行。我么,从小会说话开始就会认药,若是从那个时候算,那可就久了。”
他看着年岁高,但闲聊说起话来却语气轻快,略有些不正经的调性。
沈晞柔柔一笑:“这倒巧了,我阿娘幼时教我识字时用的也是医书。她的那几本书被我来来回回翻了个遍,可惜前段时间不甚烧毁了原本,只剩我自己凭着记忆默出的抄本了。”
听到这话,温庭茂肩膀一僵,眸光定定凝视着某一处,不知想到了些什么。
良久,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扯出一抹笑:“你年纪轻轻,却能将仅看过几眼的医书全盘默下来,当真厉害。”
可才夸完,温庭茂嘴角硬扯出的那抹笑又垮了下去,犹豫几分,终究还是问道:“除此之外,你阿娘……她还同你说过什么吗?”
这问题实在宽泛,母女间能说的事情数不胜数,但沈晞知道他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
于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神情,缓声道:“这可多了,其实阿娘还经常同我说起,她从前学医时的事情,每每说起总是感慨怀念。”
“怀念……”温庭茂喃喃将这两个字重复了遍,“她现在如何了?”
沈晞低眸,平静道:“在我七岁那年,她病逝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晞察觉到他为自己切脉的指尖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力道。
温庭茂没有说话,气氛一时陷入沉默。
唯有突如其来的一阵风,穿堂而过,荡起一声近乎呜咽的低沉声响。
沈晞率先打破尴尬,主动换了话题:“温大夫一直在京城行医吗?这医馆我从前来过,却从未见过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