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去城外放了它罢。”
可青楸却道:“姑娘,之前试过了,只一天,它自己就又飞回来了。”
但此次沈晞下定决心,眸光冷冷扫过飞回树梢落脚的伯劳:“我明日出嫁,告诉府上下人,如果这伯劳飞回来了,不许喂食,直接打出去。”
果然,她还是很讨厌鸟雀这种生灵。
青楸不明白沈晞为何会突然变了神色,但也不多问。
明日便是婚期,姑娘心情不好也是难免,青楸怜惜地摸了摸伯劳的脑袋,还是顺从她的意思将它带了出去。
鸟叫声终于在耳边消失,沈晞自窗棂探出身,阖眸仰首,最后的残阳倾照在脸颊上,尚有余温,可惜照不进屋内,始终阴寒难驱。
长睫轻颤,待沈晞睁眼再回首,桌案上只剩那根被她方才拿在手中把玩的长羽。
再也不见伯劳。
*
是夜,沈府灯火通明。
念及沈晞明日出阁,沈广钧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将她叫了过去。
“你明日出阁,有些话本该由你母亲告诉你,可她和尘儿今日傍晚才赶回府中,身心疲累,早早歇下,这话也就只能由我来说了。”
沈广钧肩背微垮,鬓发斑白,在火光下已隐约看得清上了年岁的沧桑。
“晞儿,出阁后,你便不是孩子,从前与尘儿闹来闹去的脾气不可再有。”沈广钧细细叮嘱着她,“国公府高门大户,同里面的人往来你都得仔细些,万万莫让你夫君难做。”
说来说去,都是些空谈,沈广钧往日待她不见有多亲近,这夜不论再如何苦口婆心,她心中也泛不起丝毫波澜。
是以,沈晞只垂眸,沉默听着,没怎么放在心上。
直到沈广钧说久了,嗓音干涩,这才停下话语,饮了一口茶来润嗓。
冷不丁地,沈晞突然抬眼,问出了这样一句话:“父亲,你爱母亲吗?”
沈广钧怔了怔,不知想起什么,放下茶盏,怅然叹了口气,声音难免苍老。
“到了我们这个年岁,谈何爱与不爱。你年纪小,难免将情爱看得重,可天底下多少夫妻能简简单单靠这两个字过一辈子。”
“日子长了,就好比成日吃一样的饭食,再喜欢也会腻烦,到了最后,情爱反倒是最不要紧的。”
沈晞若有所思,眨了眨眼追问:“天下夫妻,皆是如此吗?”
沈广钧下意识颔首:“自然如此。但凡是肉体凡胎,不论贫富贵贱,无一例外。”
听到他的回答,没有多犹豫,下一瞬,沈晞眸光一定,口中蹦出一个笃定的推论。
“所以,谢呈衍也会。”
烛火映在她的瞳孔之中,划出一丝光亮。
沈广钧这才意识到话题的偏向不大对劲,只当沈晞还是个姑娘家,单纯稚嫩,难免被情爱所困。
于是轻叹了一息:“为父知道,你喜欢的是谢家二郎,可事已至此,便不要再沉湎于往事。谢呈衍这个人,有几分本事,你嫁给他,往后细心经营府中内务,他不会亏待你。”
沈晞没有回应,低眸,薄薄一层眼睑遮去了沈广钧投来的无奈目光,亦掩去了她眼底异样的情绪。
说来说去,沈广钧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眸光渐渐暗了下去,心头那团不断累积的郁气随沈广钧的字句落下,愈来愈盛,浓雾一般,遮蔽了她时刻警醒的理智。
终于,沈晞抬眼,打断了沈广钧,柔柔启声:“父亲,其实我不见得有几分喜欢闻朗。”
沈广钧话音顿住,有几分错愕:“那你……?”
沈晞嗓音很轻,落在夜色中却格外沉重:“我只是不甘心。凭什么大家都有人撑腰,沈婉和沈望尘有您,有母亲,府内下人全都尊着敬着,可唯独我,什么都没有。”
听到沈晞提及家事,沈广钧面色一沉,试图阻止:“晞儿,你说这些做什么……”
但沈晞没有听他的话,反而自顾自说下去,那双眸子一瞬不瞬盯着他,宛若孩童般透亮清澈,直击人心。
“在沈府长了这么多年,说来也有些可笑,女儿但凡遇上难处,帮我的人从来不是家中父母兄长,反倒一直是闻朗这个外人。”
“认识这些年,大事小情他帮了我很多。闻朗,是个极好的人,无论今日局面由谁所致,终究是我对不住他,只一味利用,辜负他一片真心。我知道这样很卑鄙,可是父亲,我想好好活下去,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沈广钧神色一僵,转而道:“晞儿,为父是男人,内宅之事我不可能插手。”
沈晞笑了笑,淡然:“对啊,我怎么忘了,从前阿娘在世时,您也一向如此。”
“沈晞!”
听得她说起林安容,沈广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厉喝一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烛火摇曳晃动。
见他震怒,沈晞自嘲一笑,不再作声。
房中气氛瞬间凝滞下来,沈广钧掌心缓缓收拳,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这才缓了语气。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可家长里短本就如此,不是你退一步便是我退一步,若桩桩件件都细算过去,如何还能家和?”
可不知是否被情绪影响,今夜,沈晞有些话不吐不快,忍不住道出多年压抑的疑问:“父亲这么多年,连阿娘提都不敢提一句,想必就是怕母亲生气,影响了您家和万事兴的表象,对吗?”
没想到沈晞不长教训,三番两次提及林安容,沈广钧先是一怔,随即怒气涌上:“沈晞!你今夜到底存了什么心思,非要惹我生气吗!为父只是想好好同你说说话。”
他倏地站起身来,狠狠一拂袖,烛火被袖风一扇,猛烈晃动,沈广钧胸腔起伏,强压着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