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沈晞没有被他黑沉的面色喝退,异常平静地看着他发怒,口中继续说着,句句诘问,直戳心窝。
“现在母亲不在,父亲还不敢提阿娘,是因为愧疚吗?因为父亲也知道谢呈衍并非良配,亦非我心悦之人,可即便他没有从皇上那里讨来婚期,您还是一定会让我嫁,您不会放弃沈家的名声的。”
沈晞顿了顿,唇线紧绷抿作一线,微一阖眸,片刻后,才再次开口。
“当初阿娘逝世,母亲毁了所有的遗物,不肯留半分念想,您只佯装什么都不知晓,任由她折腾。”
“也是,为了沈家,您连沈望尘的事情都瞒得滴水不漏,若不是城阳山意外,您一定会把这件事带到棺材里。相比起来,我和阿娘算什么呢?”
她字字句句貌似控诉,实则语气再平静不过,这么些年,早就不在乎了。
在乎一多,活着便太累了。
沈广钧的怒火被这番话彻底荡平,不由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女儿,那双眼睛总能让他想起林安容。
他自己心里清楚对她们母女亏欠良多,尤其是沈晞。
由于上一辈的恩怨,他和江氏都对她疏于教导,从前沈晞与谢闻朗总凑在一处时他也只当是少年人情窦初开,不在乎所谓传言。
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在他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那个跌撞磕碰也要哭鼻子的小女孩已脱离了他所有的预料,自顾自地长成了一棵树。
直指天际,枝繁叶茂。
迟到了十余年的歉疚涌上心头,沈广钧终是不忍再对她说什么重话,垂下眼,说道:
“晞儿啊,出阁后你便要去一个新家,万不能再如这般任性,不然,你的夫家又将如何待你?父亲今天这些话说得虽不中听,你也别记恨,往后若是想家了,要记得常回来看看。”
最后一句,轻得近乎一声叹息。
可沈晞无法为他这番自以为满是父爱的话语动容。
她站起身来,看着沈广钧,一双瞳孔淡然如水,细碎光影在眼中跃动,语气平静得毫无波澜。
“父亲,您记错了。”
“自我七岁那年,我就没有家了,往后也不会再有。”
*
五月廿六,宜嫁娶。
大婚当日,天才将将泛白,喜娘便叩开了沈晞的房门,一上来,笑着说尽百年好合的喜庆话,这才服侍她净面梳妆。
今日的这场婚事不可谓不华贵,谢呈衍到底是国公府出身的长子,家世显贵,婚仪的规制用度皆是世家顶格。
十里红妆迤逦蜿蜒,锣鼓开道,隔开长街两侧喧嚣熙攘的人群,满城草木皆添喜色。
梳洗作罢,金丝银线绣成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遮下,沈晞由人牵引,一步步踏出沈府。
迈出门槛的那一刻,沈晞内心竟奇异的轻松,对沈府,她没有任何留念。
从今往后,她也不必再受其桎梏。
低眸,看着脚下零散的鞭炮红碎,难得,沈晞真心弯了下唇角。
上了喜轿,迎亲仪仗声势浩大地绕城一圈,锣鼓喧天,穿街过巷,一路直抵将军府。
依常规,两人婚事应当于国公府设宴,可不知谢呈衍以何种缘故挡了回去,执意将喜宴设在自己的将军府中。
百官勋贵来贺,人声喧嚣,在这样的喜庆之中,喜轿稳稳当当停在将军府前。
沈晞的视野被盖头遮掩,只有一片灼眼的绛红映在眼中,喜轿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之后,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掌心向上,破开她眼前仅有的红,从容探了进来。
她微愣,没有动作。
轿外那人也不急,指尖轻轻勾了下,沈晞听见一声含糊的轻哂传进来:“晞儿,是想让为夫抱你下轿吗?”
音色低沉,却不难听出好心情。
多日未见,沈晞乍听到这个声音,多少还是有些犯怵。
她不敢再耽搁,谢呈衍的威胁,向来是说到做到,随即伸手,递到那温热宽大的掌心之中。
指尖才将将触上,下一瞬,谢呈衍骤然握紧她的五指,加重力道拽了下,沈晞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惊,吓得向前踉跄两步。
谢呈衍早有预料,微微松开力道,转而顺着她的手背向上,扣住腕骨,又是轻轻一带。
沈晞被这强势的力道牵引,匆忙下了轿,正巧跌入他怀中,腰间也被谢呈衍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环住。
被盖头遮挡,她瞧不清前方的景象,不得不撑住他的胸膛试图站稳。
瞬间,乌木清香缠绕而上。
隔着大红喜盖,额头被谢呈衍下巴轻轻摩擦了下,泛起些微痒意,不等沈晞出声反抗,他已极有分寸地一触即分,后退一步,扶稳她。
“牵着,跟紧我。”
随着清冷的嗓音落下,视野受限的沈晞稀里糊涂间,手中被塞进一样东西。
大婚这日仪式繁杂,但也没花太长时间,堂前三拜之后,谢呈衍与沈晞两人便各执红绸一端,缓缓走入了新房。
在周遭所有喜庆道贺声中,沈晞被谢呈衍牵引,端方坐于喜榻上,盖头遮挡着视线,她垂眸,只能瞧见身边那双不染纤尘的皂靴,向上紧紧裹束着一截劲瘦的小腿。
始终步履从容,不见破绽,即便这婚事他们没有一个人心甘情愿。
不似沈晞自己,尽管前些日子已下定决心,可真正临到此刻,心中还是难免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