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中能以自己的名号引领一派的却是少之又少,如今这位么……
上官婉儿在记忆中搜罗一圈,确认从未听过在前朝听过这号人物后,很快给出了“后起之秀”的判断。
如今这位“后起之秀”,既能以己之名独冠一派,若非才华过于出众,便是风格足够独特。若只从一首《苦昼短》来看,李贺显然是二者兼而有之的俊才。
原以为文也好会这样往下,接着再去说一说“长吉体”,没想到她又调转话头,再次聚焦诗歌本身。
【不仅仅是风格,这首《苦昼短》的形制同样独树一帜,轻易便打破了我们传统印象中规规整整的律诗或绝句的作法。】
【看着颇像是错落有致的“长短句”,但它其实仍要归到歌行体的框架之下。】
【如果是头一回读到李贺诗歌的朋友,恐怕下意识地就想执着于弄明白每个字句所对应的含义,誓要仔细揣摩参透。】
闻言,上官婉儿不由讪讪碰了碰鼻尖。
她刚刚凭借记忆将全诗默写下来,正要攥着笔,沉心琢磨其中精妙佳句,哪成想,刚起的念头便被人一语道破。何况那语气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赞同的意思……
【这样的做法也是情理之中,可是——努力尝试之后,你能明白么?】
写诗的天才也好,天生的诗人也罢,读诗之人,更多还是那些普通人,譬如文也好。以常人之心揣测鬼才之思,还是不要为难自己的好。
【对于才思敏捷的人而言,这样的做法当然能够帮助他们揣摩诗中精妙,但我渐渐觉得,对于每一个读诗人而言,不求甚解也未尝不可。】
【哪怕对诗歌的创作背景一无所知,却并不妨碍每一位读者依据诗中峭奇的语言,迅速在脑海中构建出相应的画面。】
【如此看来,李贺的诗作倒是非常适合制作成视频呢。】
文也好微微一笑,也知道这毕竟只是她的一家之言。“不求甚解”地读诗,有时也能让读者免于先入为主的制约,全凭自己理解肆意发挥,进而解读出每个人心中独一无二的诗歌。
当然,她也没忘了打上补丁:
【毋庸置疑,对诗歌背景多加了解自然有助于更好地把握诗人创作时的心境。孰优孰劣,全凭各位的偏好了。】
纵使文也好并没有要详细解读诗歌的意思,却也怕观众浮光掠影,就此忽视其中佳句,特意单拎出来蜻蜓点水地带一下:
【而无论在上述两种方式中选择了哪一种,诗中最精彩的那一句都同样令人无法忽视。】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上官婉儿不禁拍案:一个煎字,难为李贺如何想来!
若是“熬”字,太过寻常,又给灵巧的诗歌平添苦闷,反倒往下扯了几分。
若换做“消”或“磨”一类的字眼,却将等闲度日的无所事事给点了出来,白白显得清闲,破坏了原先意境。
【唯独一个“煎”字,先融了“熬”的苦,再剔除“磨”的闲,两者意蕴兼而有之,却半点不沾短处。顿时便叫时光飞逝、平白蹉跎的含义抒写得淋漓尽致。】
哪怕是说到此处,文也好仍不忘初心,再度谆谆相劝:
【细看这句,弹指一挥间,短短几十载也就这样过去了。这不就是在提醒我们,更要珍惜时光吗?】
【切莫将宝贵时光挥洒在悲春伤秋的琐事之上,而应尽可能的充分利用起来,有所作为。】
没想到说了一大圈,绕来绕去话题竟绕到了劝学、惜时一类的话题上,上官婉儿莞尔一笑。
也好娘子看着年岁不大,说起道理来倒是头头是道,很有几分老气横秋的架势,倒隐隐有着苏味道的派头。
【不过,这一段说法认真计较起来的话,还当算是我牵强附会。】
文也好虽有心劝学,但也不会罔顾事实,按头说教,很快解释道:
【这首《苦昼短》乍一看似乎是李贺在感慨时光易逝,但通篇读下来,大家或许已经隐隐约约的摸到了些许思路。】
【尤其是在结尾处,突然出场客串了一把的秦皇汉武两位帝王,更是叫这首诗收得不明不白的。】
【相较于“不明不白”,我更愿称之为是“点到即止”。】
【或是为了抒发自己的喜怒哀乐,又或是为了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诗人作诗,必有目的。】
【李贺也不能免俗,谈起他做的这首诗呢,原因也很简单:是为了讽喻。】
【彼时的唐朝皇帝好神仙、求方士,为了追求长生不老之药,竟然做出了委任方士做一州刺史这一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来。】
【现在我们常说的一句叫“上梁不正下梁歪”,要搁从前,说得文绉绉一点呢,便是“上行下效”。】
【甭管哪种说法,一国之君荒唐到如此地步,底下的大臣更是有样学样,求仙、服药、信教……一片混乱。】
【肉食者深陷这些虚无缥缈的梦幻泡影之中,在其治下的臣民,过得日子更是水深火热、苦不堪言。于是,这才有了这首《苦昼短》的诞生。】
文也好到底还是没忍住,顺口又接着全诗最后的结尾往下打趣一句:
【题外话,文治武功不提,人秦皇汉武追求长生也没有荒唐到这个地步。可见,要不怎么说人家能评上千古一帝呢?】
她不过顺口感慨,待话已落地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话分明是出于夸赞的本意,怎么说出口后,听起来总觉得像是将人给黑了一顿呢?越想越不对劲,默默心虚了片刻。
此时此刻,上官婉儿却没有心思纠结她的随口感慨,反而眉头紧锁,飞快盘算起来。
李唐开国至今,拢共只出了这么几位帝王,个个都算得上是勤勉仁政的主儿,倒还没见过为求长生不择手段的迹象。由此看来,这位皇帝只会出现在后世。
想清楚这层之后,上官婉儿来不及放下心,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
也好娘子话里话外依旧口称大唐,可如今陛下登基之后,国号已改为大周,如此说来,日后她岂不是仍要还政于李家?
这个认识让上官婉儿不免心情复杂。
罢了,自己点开百代成诗,本就是忙里偷闲,冲着解乏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