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生性简朴,王家便不是什么爱铺张浪费的人家。即便身为一地知州,他也不曾大张旗鼓地典了间奢靡的房屋来住,只小小的一间院子,够全家是十来口人日常起居足矣。
房子不大,各处来往走动自然很是方便。这书房本就在前院,距离正门也不过几步之遥,从里头出来,再往外走几步便已经能对上大门了。
再多疑问,等见到来人自然能得到解释,他如是做想。
纵使王安石的视力再如何不佳,但门口廊下站了个人影,他还是能瞧见的。至于究竟是谁么……那倒要自己仔细辨认一番了。
见主君微微拧眉,半眯着眼,小童误以为王安石不悦,赶忙补充道:“先前并不曾在主君口中听说过这位先生,仆一时拿不准主意,先生倒也客气,只叫仆先来寻先生,故而请他先在廊下歇息片刻了。”
“无妨。”
王安石听出了小童口中的着急,知道自己因看不清人而稍显严肃的脸色有些骇人,下意识地缓了语?*?气,柔声宽慰一句,“我没有怪你。”
又往那头走得近了些,王安石想起另一桩事来,扭头去问小童,“来人可曾向你通报姓名?”
“周敦颐。”
传入耳中的这道声音轻柔和煦,显然不会由一个十来岁的小书童发出。王安石循声望去,就见声音的主人挂了点淡然笑意,恰好也在向自己这边看过来。
见王安石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面上,周敦颐不知他的那点儿毛病,还当对方没有听清,于是再次重复道:“在下周敦颐。”
再一句的功夫,已经足以帮助陷入微怔的王安石回过神来,当即摆出寻常会客的姿态,向对方见礼,“王安石。”
“我知道你。”
“王介甫。”
饶是王安石不动如风,可前有那篇《爱莲说》,后有这样意料之外的照面,他还是有几分欢喜的。
毕竟,倘若真是一个素味平生的人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自己难免会生出几分被打乱计划后的无所适从。
于是,分明只是初次见面的两人,便宛如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除去自报家门以外,再多的介绍或寒暄都显得多余冗杂。
嘴里说着话,周敦颐脚下的步子却不停,又往王安石这头走近了几步。周敦颐看着温和守礼,很有几分谦谦君子的做派,可此番不过一个照面,王安石便敏锐地觉察出了掩在这般表象之下的理智与坚定。
这位周敦颐……似乎与自己很像。
换而言之,他们应当算是一类人。
这样想着,王安石不再立在原地,也迎了上去。正当周敦颐加深笑容、准备与他还礼时,却见王安石硬生生从自己身旁绕了过去。而后者似是感应到了他的错愕,竟还抽了个空,好心地扭头回来,同他解释一句,“门没关。”
“知州、知州……”
素来能言善辩的周敦颐也罕见地被噎了一下,“还真是……”
但他很快想到了一个恰当的形容词:“亲力亲为啊。”
“哎哎哎!大人且等等!”
赶在王安石亲自将门扣上之时。一个瘦小灵活的身影从门缝中钻出,不偏不倚,恰恰好卡在了关门的时机。
“可见来的早不如来的巧。”瞧着几人面面相觑的神色,他咧嘴一笑,双手将怀中的信件奉上,“这儿有您的信件呢。”
生怕他不知,信使还热心地补充道:“这是打汴京送来的信,半点儿没耽搁。”
一听这个地名,王安石便隐约料到了写信人会是谁。
既知道送信人会是谁,他便不大着急了。
毕竟眼下可有个活生生的客人在自己面前呢,王安石并不忙着去拆信件。
于是,他只是将信件攥在手里,反倒与周敦颐道:“远来者是客,不若咱们进屋去说话吧。”
边说边向身后比手。
可巧,这也与周敦颐的想法不谋而合,索性直接爽快地点头应下。
两人便并肩向书房走去,瞧他们似是一见如故、大有要促膝长的架势,索性只本本分分地守在门外,只等里头有什么动静再随时应召。
瞧见王安石望过来的眼神,还不等他开口,周敦颐便已极为自觉地解释起来,“知州……”
不曾想,才刚冒出两个字来,便被王安石挥手打断,“周先生不必这样客气,只管唤我介甫便是,我是辛酉年生人。”
“我是丁巳年生人。”周敦颐大略算了一下,便知自己要更为年长一些,笑道:
“我既虚长介甫四岁,便托大,自称一声兄长。字茂叔,号濂溪,素来倒是更喜欢旁人唤我的号一些,你也这么称呼便是了。”
王安石闻言称是,也没有推辞,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濂溪兄”。
两人议过排序称呼,便该借着先前中断的话题往下了。这回的话题仍是由周敦颐来牵的头,“介甫怕不是要问我为何来此?”
王安石沉默着点点头。毕竟两人此前从未有过来往,乍然得知他登门造访当然足以叫自己意外。周敦颐倒也没有卖弄关子的心思,尚未说话,倒是抬手往前点了点……空气?
若换做旁人,定会对这个莫名其妙的举动不明所以。
可在他面前的,是王安石。
果然不出周敦颐所料,王安石只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视线微微停留了几息之后,并未询问什么,而是以一种颇为笃定的口吻反问道:“百代成诗?”
见对方果然领会,周敦颐轻轻抒了口气,自然没了隐瞒什么的必要,“不错。”
说着,他同步划开自己的那方光幕,“介甫可曾留意到,那【附近的人】栏目之下,如今又多了新变化?”
王安石轻轻蹙眉,只道不知。
一州知州的公务显然与“繁忙”二字相去甚远,可架不住他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但凡得了空,总爱往田间地头去跑一跑,亲眼见了百姓昼出夜伏、生活起居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