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了一身戎装,汗水濡湿他的?鬓发,耳畔面颊上还有一层柔软透明绒毛。她在镜中见过?自己?,也有。阿母说小孩子都有,是稚气未脱、还没长大的?样子。男孩的手中歪着一根枯枝,石桌上还有几处未曾晒干的?笔迹。
她至今还记得那几个字,但温颐当时面目,已?然模糊。
如今的?他,张狂到已?经敢动新政的?心?思,拿来作交易。
“他们还制作毒药?”庐江有些疑惑,然见江瞻云久未回应,只扬声唤她,提醒她当下最?紧要严重的?事。
按照她们这?般推测,今岁新政的?内容已?然泄露,得及时弥补才是。而距离开考仅剩十余日,时间紧迫。
然江瞻云却?道,“不必,泄题范围不会太大,估摸就这?三人,事后再处理即可。”
庐江不解,温颐能用这?种方法将?内容传出去,如何保证不传得更广,为更多人知晓?
“姑母不是说了吗,是他的?侍卫送去的?匾额。”江瞻云净手毕,拿着巾帕慢慢擦拭手上水迹,“您想啊,这?两位大夫在世人眼中给他戒除了五石散,让朝野百官不再怀疑他胜任太常的?能力,让天下学子敬佩且传扬他的?意志毅力,如此恩人故去,难道不值得温令君前往吊唁、送匾吗?”
庐江恍然,“温令君虽没去,但确实?也派人前往致哀。按理?这?礼足够,但太常又派自己?的?人去了趟,实?乃他不敢将?这?事交给令君做,多半知晓令君不会愿意,欲借令君的?手又恐被他被发觉……这?般看来,此番确实?是他头一回干这?种事。”
江瞻云只手撑额,神情恹恹,忍过?小腹中一阵阵隐隐泛起的?阴寒。
庐江瞧她眉眼,当她还在为温颐举止恼怒,遂道,“其实?此番事件,当是薛大人欲寻这?两个?大夫给您戒除五石散,初三寻到了他们。然这?两人自然没有这?等?本事,当晚急去见温大人。温大人恐事情败露,与他们达成交易。如此大夫初四?自戕,温大人初五晨起入抱素楼,让心?腹完成后续事宜,表面上看起来同他半点关系全无,他可谓诸事不知。说到底新政泄露,还是陛下自个?打?草惊蛇了,您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提醒薛大人的?!提醒他,对您半点好处点都没有!”
“朕要甚好处,朕是怕……”江瞻云突然咬住了唇口,时值原本酸胀的?小腹里那股子阴寒散开,一阵阵疼痛起来,一张素白的?脸上长眉紧紧蹙着,委屈真假参半,“贼人狗急跳墙,毁国之新政,怎么姑母一通话把罪责扣朕头上了?”
庐江看着她,没再将?后话说下去。
为何要提醒薛壑?
无非是怕他不防温颐被其所害。
先有族中子弟被算计着同温氏弟结了姻亲,后有廿六温颐被罚武陵源,其亲身前往救之。
“陛下脸色不太好,是有哪里不适吗,可要传太医令?”庐江转过?话头,起身给她到了盏茶。
江瞻云摇首,“朕有些乏了,姑母若无事便先跪安吧。”
“还有一事。”庐江挑了挑眉道,“十四?那日,你尚在闭这?殿中不见朝臣,薛大人来了臣府中,说了一句话,让臣务必转告您。”
“何话?”
“茶凉了。”
江瞻云蹙了蹙眉,重复道,“茶凉了?”
须臾反应过?来,眼似新月,浓睫覆下,嘴角挽起一抹笑。
茶凉,就是指“不温”,“温度不再”。
“温”不在了,不是从前模样。
庐江自然也听得懂这?话,当下叹道,“陛下这?样高兴,是因为薛大人悟透了能够保护好自己?,还是因为他对您忠诚毫不隐瞒,亦或者是因为他也万分担心?你?”
江瞻云一双凤目眨过?,“不能三者都有吗?”
庐江正欲再开口,桑桑在殿外扣门,道是御史大夫求见。
“让他在府中歇着,无事不必入宫,这?又来做……”江瞻云边说边往内殿走去,当镜理?云鬓。
庐江出来传话,“陛下在更衣,让薛大人稍后片刻。”
薛壑这?日束玉冠,着曲裾深衣,左环佩,右香囊,一副勋贵子弟装扮,显然不是为公务而来。
江瞻云在宣室殿升座,瞧他衣妆,忽觉不该在此接见他。
“薛大人来此所谓何事?”见人行礼问安后半晌不言语,江瞻云只好先打?破了沉默。
薛壑入内殿时,见到了跪安离去的?庐江长公主,遂道,“殿下同陛下说了吗?”
到底还是论及了公事,那样一个?人在她身边,他没法安心?。即便来时他多番考虑,叔父和族兄的?话亦来回在他耳畔回响,但事关她安危,他根本无法权衡利弊。
以?前,他只是确定了温氏不清白,但对温颐始终有所保留。但彭、杨两人的?死,让他将?许多事都连贯了起来。
这?些天里,他寻来了数位医官询问五石散的?事。诸人都表示一个?吸食四?五年的?人,根本不可能通过?区区数月就彻底戒除,即便有所改善,但才思会滞钝、四?肢会绵软,近身接触身子还有腥腐之味,香熏难掩。
可是温颐,如常主持新政才思依旧,一招毙命杨羽武力不可小觑,武陵源晕倒被他抱上马车时,他丝毫没有嗅到他身上有何腥腐之气……
所以?温颐根本就没有吸食五石散。
却?在这?五年里,一直都在欺骗他,甚至一次又一次地?试探自己?。
他不是白璧染瑕,是早已?白沙在涅,与之俱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