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计默了一半,字迹凌乱潦草;后头字却是?一笔一划,工整端肃。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一首《卫风·淇奥》,赞扬完美君子,向往、立志成?为?君子的诗。
【有卷者阿,飘风自南;岂弟君子,来游来歌,以矢其音……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矢诗不多,维以遂歌。】
一首《大雅·卷阿》,歌颂君王爱才,求贤用贤,君子相随的诗。
她一直记得?。
以至于十岁成?为?储君后,父皇与她说,可择取一些年轻子弟,作为?新生血液储备。
她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她要让他做她的太常,尚书?令。握一辈子的笔,熏两袖香风;不必负甲持枪、打?滚军营。
他一定会很开心。
却到底走成?今日模样。
“陛下,侧君落水,已经?溺毙薨逝。”三千卫的副首领叶肃拱手?复命。
江瞻云从高台走下来,走到尸身旁,“他的冠呢,是?落水弄丢了还是?不曾戴冠?”
“回陛下,冠在奴婢手?中。”司制登上龙首船,捧来七珠三梁进?贤冠,“侧君还不曾簪冠。”
江瞻云点?点?头,望向一侧的温松,“既未簪冠,便还不是?侧君。看来是?天不让他入内廷,亦是?朕与他缘分未到。温令君,你?带他回母家吧。”
随她话落,见她微一抬首,椒房殿掌事穆桑捧御案书?简立高台朗朗而诵:
惟神爵元年,仲冬时节。
朔风过?之上林苑,卷残烟而萧瑟;夕照覆下昆明池,积愁绪而绵密。朕临龙首,抚卿之玉簪,望卿之船桨,意欲携手?同行。却是?卿溺无情之水,绝吾绵绵爱意,作此悼词,以寄哀思。
昔者长杨殿中聚:君立于汀兰之侧,衣袂飘飘兮若仙行;腰间玉鹤衔云纹,温润流光兮触手?馨。
后入东宫明光殿:晨随朕于政事堂,分阅奏章兮析利弊;暮陪朕于观星台,共论天时兮定农计。
及朕登极未央宫:召君入朝辅社稷,君着绯袍兮趋丹陛;新政人才出君手?,青州战事兮君安定。
奈何天不佑良臣,十一月初十凶信至,君魂永逝隔天涯。
呜呼哀哉!失吾温郎兮不可追,朕思悠悠无穷期。江山万里兮无君影,荣华富贵何足奇。鹤唳声?声?兮哀不绝,此心耿耿与天齐。
穆桑诵读毕,合卷递于宫人,宫人捧至温松面前。此乃天子朱笔悼词,可谓哀荣无限。
然龙首船上的九卿,龙首船四下船只上的朝臣,无论是?否参与、知晓当年事的人,这?一刻在冬日晚风中,十中七八都汗流浃背,瑟瑟发抖,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天子于众目睽睽下,杀了温门的下一任家主,一国之太常。
毕竟,她在他生时就给他写好了悼词。悼词上清晰写明了他死于何时、何地、因何而死。
因失足落水,溺毙而亡。
这?个缘故,无数双眼睛看的明明白白。是?故便不能说是?天子杀他,天子哪里杀了他了。
天子本是?满心欢喜迎他入后廷的。
太常真正的死因,封珩、许蕤、钟毓等眼风互扫,是?他谋刺储君,他们自不敢说;执金吾、廷尉、宗正、卫尉等彼此看过?,也猜了出来,但即是?猜测便也不能说。所以这?日龙首船上,所有人仿佛都知道了真相,又默契地保持着缄默。
如?同江瞻云和温松之间。
“老师,您受惊了。”天子从侍从手?中捧来一樽酒,奉在尚书?令面前,“您喝了,压压惊。”
纵是?早早明了她的心思,早早有了心理准备,但她今日之举,还是?在他意料之外。他以为?,她会让温颐暴毙在不见天日的后廷,实非料到会杀他于明光朗照之下。
花甲之年的老者,两鬓愈白,皱纹愈深,跽坐的姿态换作了双膝跪地,目光从酒盏过?,仰首看年轻的君主。
薛壑立在高台,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的后背也有些湿了。只是?在这?一刻,他有些想明白了,为?何江瞻云不让温颐死在战场上,要留他至今了。
他想起一位作古百年的人。
——文烈女帝的丞相,苏彦。
那个清贵无暇、从来以天下为?己任的世家公子被钉死在杀子、叛君、谋逆的耻辱柱上,史官落笔如?刀不得?更改。曾被他一手?教养长大的女帝握着无上权利却也无法再?为?他正名,所以只能用种种似是?而非的痕迹,用有违常理的行径,让世人去猜,去少讨伐他一些。包括对?薛氏破格的恩宠和殊荣,原也是?女帝行径之一。
而今日,江瞻云行如?当年的文烈女帝,所举异曲同工。
不同的是?,当今史官落笔:温门清白如?玉,满门忠烈。
然凡有今日昆明池上宴,有太常失足溺死事,有天子人未亡而作悼闻之举,来日世人也会重新审视温颐,乃至整个温门。
温颐首杀杨羽,帮诛明氏,毁去种种证据,以为?天子就奈何不了他,只能按他设定的轨迹走,到底功亏一篑。
【你?要留他多久?】
【让他离你?多近?】
薛壑望向台下的身影,自惭形愧。
而今日宴,远远还没结束。
天子再?度开口,又一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今温太常薨逝,抱素楼中,太常、太常少卿均缺其位。朕欲择一人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