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姑姑!”薛壑往殿外奔去。
柳庄以?南的斜坡上,四下?岗哨都有禁军值守。就近一处凉亭披帘罩幔以?御风,里头点着数个炭盆,案上置着釜锅,穆桑正热腾腾煮沸一锅热汤。一旁还吊着一口小锅,里头温了一盏甜羹。
江瞻云手中握着一张弓,立在临南坡地上已经?许久。
朔风烈烈,吹得她狐裘翻毛,两袖鼓圆,风帽下?的鬓发微微蓬起?。她低垂的视线中,是已经?结冰的泾河水,水下?别有洞天,乃那年落水时所发现。
小时候,母亲原同?她说起?过,她一直以?为只是母亲编纂的一个故事。
“当年父皇择您教授朕骑射,原是母亲生前荐您。”这日伴驾的是执金吾郑睿,“朕闻您也曾指点过她的骑射。”
“能教授你们二位,是臣的荣幸。”即将天命的男子话语平和?,从容答话。
“朕闻您至今未娶,您如此精湛的技艺,无有后?嗣继承,实在可惜了。”江瞻云侧首看他一眼,从他囊中抽来一根箭,引弓搭箭,遥向天际一朵浓云。
“臣教导了陛下?,有陛下?这等学生,便不枉此生。”
江瞻云手中施力,稍一凝神提气,便胸中胀疼,无奈放弃,“可惜朕……”
“陛下?!”一个略带喘息的声音传来。
薛壑翻身下?马,奔来这处,“您不能开弓,这样冷的日子,您在这处作甚?”
他上来也不行礼,一下?夺来弓箭,待在自己手中握实了,方回神意识到执金吾也在。顿时有些报赧,垂下眼睑欲要行礼问安,奈何弓箭在手,衣袍宽大繁琐,一时有些累赘。
“免礼吧。”江瞻云看他面庞泛红,额角渗汗,从袖中掏出帕子。
执金吾扫过巾帕,当即道,“臣去岗哨巡视。”话落躬身退去。
薛壑微微低头,同?他拱了拱手。
丈方的坡地上只剩两人。
薛壑心如潮涌,还在喘息,随风阵阵吹来,终于慢慢平复了心境。神思聚拢,想起?今日因何而来。
——他是来向她辞行的。
原从她回到未央宫的第一日,他在向煦台醒来的那一瞬,他们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场吵架里,她就已经?开始让他处理好族中事宜。
便是那个时候起?,她已经?决定想和?他在一起?了。
但很遗憾,他没有处理好,纵是尽全?力也只能搏到如今局面。
到底是辜负了她。
卷宗在他袍袖中,已经?滑到他掌间,指腹在竹简摩挲,他张了张口,正欲把话吐出。却?见一方锦帕递来眼前,女?郎素指隔幽香布帛触上他面庞。
“臣自己来。”他抬手去接帕子,却?先拢住了她持帕的指尖,心头一颤,袖中卷宗滑落在地。
清道后?的地面,冰雪微融,混着泥浆,几点溅在彼此衣衫上。
江瞻云没有停下?,继续帮他擦去汗水,笑道,“这样冷的天,你汗也不停。去亭中吧,别染了风寒。”
她擦完他面庞,目光在他唇上停了一瞬,将帕子塞在他手,也没看地上卷宗,只淡淡道,“捡起?来,就用这擦。”
薛壑边走边擦,随她回去亭中。
“昨日两处事宜,朕忙了一日,你有天大的事,也请过了今日再?禀。”入亭歇下?,穆桑捧了一个手炉给江瞻云,转身又?将温了许久的梨羹奉给薛壑。
“近来可是上火?嘴上都起?皮了。”江瞻云持勺喂他。
青天白日,臣奴环绕,薛壑到底有些不自在,欲避未避,缓了片刻方张口吞下?。待汤过肺腑,不由有些讶异,“果肉都化了,这炖多久了?”
江瞻云抬眸看天,“一昼夜有余,昨个这会就开始炖了。偏你没来!”
薛壑闻这话,手便又?不自觉握上已经?收回袖中的卷宗。
江瞻云却?没有追问缘故,只凑身过去,又?喂他一勺。咫尺的距离,闻她低语,“你如今都敢抗旨了。”
她身上寒意未散,龙涎香浸着雪气,一阵浓一阵浅,丝缕不绝,慑人心魄。
薛壑垂了眸子,听?心跳随香气一阵快一阵慢。
手从卷宗上松开,在袖中抬起?,想摸她面庞,抚她眉眼。却?到底只是袖里乾坤,袖外空空。纵是抬眸一瞬,已是满眼都是她。
“容朕想想,怎么罚你?”她丢了勺,撑额莞尔,山水在她眸光中妩媚。
薛壑喉结滚动?,看被推过来的碗盏玉匙,又?看忽就挪开眼眸不再?看他的人,话语直直滚出,“陛下?,做事要有始有终。”
他将碗盏推过去,捏住袖中总不自觉滑出的卷宗。
纵是这会马上说也要明岁才能走,何必争这朝夕。此生或许也就剩这朝夕了,且容他沉湎放纵。
江瞻云神色难得惊诧,看面前的羹汤,勾起?嘴角笑了笑,端盏持勺喂给他。
这日回去殿中,见得大案狼藉,书简倾倒。
她走时有尚书丞整理,这幅模样显然被能进来的人所为,不能进来者自也无法收拾。
“你简直罪加一等。”江瞻云在案后?坐下?,捡了齐整的一摞来看。
薛壑默声不语,俯身一卷卷捡来,整理好重归案上。又?见砚台墨少,遂自觉添水研磨。
屋内烧着地龙,他脱了披风就剩一身月白曲裾深衣,手从袖中伸出,被墨衬似一节玉竹。竹子坚劲,他打?圈磨墨,施腕间巧劲,生生化竹软枝,晃了女?君眼神。
江瞻云一双凤眸上下?打?量,咬了咬唇瓣,顿在虚空的朱笔落下?一滴墨,似红梅绽放。